时间如深秋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堆积、流转。转眼已是十二月,寒风料峭,京都的天空是一种洗练过的、略带萧瑟的灰蓝。
这几个月,陆寒星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秦氏集团庞大的齿轮系统里小心穿行、观察、学习。周末则被厚厚的家规典籍占据,一笔一划,描摹着这个古老家族绵延的脉络与戒律。起初的不适应和暗中审视的目光,渐渐被他的机敏与偶尔露出的、不合年纪的沉稳所化解。那些藏在笑容后的轻视,总在他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提问或回应里,悄然转变为惊讶与认可。背后,自然有总裁秦承璋那道沉默而稳固的目光作为支撑。陆寒星开始感觉,自己似乎正一点点,真正触碰到“秦氏”二字的边缘。
然而,此刻坐在秦家别墅早餐桌旁的陆寒星,却没什么“边缘人物正被接纳”的从容。他面前摆着精致的早点,却食不知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餐巾的一角。
“吃饭,吃完先送你去考场,然后再送你四哥。”秦冠屿声音温和,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手边。
秦耀辰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看的书都看了,该做的题也做了,正常发挥就好。”
“那可是京都大学……”陆寒星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近乎哀怨的神色,“全国顶尖,我这个专业今年才招五个人!我还是跨专业……”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英语……英语就是个无底洞。”
“你模拟考不是能上六十了?”秦耀辰试图给他打气。
“那是死记硬背,连蒙带猜!”陆寒星撅起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语法靠感觉,阅读靠运气,作文……我都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英文。”
秦冠屿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眼里带了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外语水平急不来,靠的是积累和平日的语感。今天别想那么多,稳住心态,把会做的做对,就是胜利。”
话虽如此,当车子停在京都大学气派而肃穆的校门外时,陆寒星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无数学子心中的圣殿。古典与现代交织的建筑群静默矗立在冬日晴空下,校门上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XX届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京都大学考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气息,随处可见或埋头最后看一眼资料、或神色凝重做着深呼吸的考生。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他今天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红色毛线帽,帽顶缀着两只立体的、憨态可掬的白色兔子耳朵,帽檐垂下两个大大的、毛茸茸的线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这顶过分可爱的帽子,与周遭肃杀的考试氛围形成奇异的反差,却也奇异地缓和了他心头的焦灼——这是秦耀辰今早硬给他戴上的,说“看着暖和,也能带来点好运气”。
他低头,最后确认了一遍准考证和文具,政治科目的要点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这门课他花了大力气背诵,问题不大。真正的难关在下午的英语。
“五少爷,”阿威和其他三名年轻保镖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此时上前,声音放得很轻,“中午考完,我准时在这里等您,接您去附近定好的地方休息、吃饭。”
“嗯。”陆寒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汇入走向考场的考生人流。
阿威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这才收回视线,对旁边几个同伴笑了笑:“走,咱们也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这附近有家烤肉店据说不错。”
一个年轻保镖松了口气般活动了下肩膀:“可算能稍微放松下了,这几天跟着五少爷复习,感觉比我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
另一个笑道:“那是,威哥,你是没看见,五少爷啃那些英文书的样子,啧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少爷看着有时候懒洋洋的,真拼起来,那股劲儿可不敢让人小瞧。”
阿威笑着摇了摇头,带头朝校外走去:“平时也没见你们多累。不过……他最近确实挺让人省心,也……挺不容易的。走吧,吃饱喝足,下午还得精神点等着。”
考场内,陆寒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铃声响起,试卷下发。他摘下那顶可爱的兔子帽,轻轻放在桌角,仿佛从那两个毛绒线球上汲取了一丝莫名的勇气。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面前的试卷之中。窗外,冬日阳光穿透灰云,淡淡地洒在考场的窗棂上,寂静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绵密而持续,如同无数个为梦想奋力划桨的瞬间,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