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小时,在晶簇洞穴近乎凝固的时光里,缓慢流逝。
林弈率先从深沉的调息中苏醒。淡金色的光团亮度恢复了些许,虽然内里的伤势与损耗依旧沉重,但至少行动无碍。信念核心稳定脉动,五点阵列的光芒虽不盛,却流转有序,彼此间的协同感比受伤前更加圆融自如——主导修复阵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修行。
他看向身侧。凌无绝的剑意虚影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淡薄欲散的模样。银白色的轮廓清晰而稳定,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如同百炼精钢般的沉静光泽。她依旧闭目(虚影模拟),处于一种深层次的冥想修复状态,但林弈能感觉到,那沉寂的剑意核心下,力量正在如同春水般缓慢而坚定地蓄积、流转。随时可以醒来。
墨衡的核心基点悬浮在一旁,几何光纹以高效的频率规律闪烁,不时有细微的数据流光在晶体表面掠过。他已完全苏醒,逻辑核心重构完毕,记忆库的损失被标记但已不影响主要功能。更重要的是,林弈通过“联结”能隐约感知到,墨衡的“意识”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灵动机变”,那是深度修复中与“钥匙”阵列及林弈信念共鸣后留下的微妙印记。
“状态?”林弈通过联结询问。
“功能恢复78%,算力优化至原有水平的115%(得益于逻辑重构),长期记忆损失约12%,关键数据完整。战斗与辅助模块可正常调用。”墨衡的数据流清晰冷静,“凌无绝状态:剑意本源稳固度92%,结构重塑完成,能量储备恢复至41%,意识处于深度休眠末段,可随时唤醒,但完全恢复尚需时日与实战锤炼。”
“唤醒她吧。我们该出发了。”
林弈的意念刚落,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唤醒信号便通过联结传递向凌无绝的剑意核心。
银白色的虚影轻微一震,那双紧闭的“眼眸”(虚影模拟)缓缓睁开。没有摄人的锋芒,没有冰冷的疏离,只有一片历经劫波后的澄澈与沉静。她看向林弈,微微颔首,剑意中传递来一道简洁而明确的意念:“可战。”
没有多余的话语,但那份无需言喻的信任与并肩的决心,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有力。
“目标,‘沉眠方尖碑’区。墨衡,规划最佳路径,保持隐蔽。”林弈下达指令。
墨衡的核心光纹闪烁,一幅由简洁线条和光点构成的三维路径图直接投射在三人的意识共享层中。“路径已规划。全程约二十七公里,需穿越晶化区边缘、‘无声峡谷’、一片轻度规则紊乱区。预测主要威胁:环境陷阱、可能存在的低级影衍生物或回廊清道夫残骸。遭遇归零者或仲裁者精锐概率低于3%。”
“出发。”
三人(核心)悄然离开了这处给予他们喘息与重生的晶簇凹陷。凌无绝的剑意虚影在前方开路,银白的光芒收敛到极致,仅维持着最基本的感知场。林弈居中,信念辐射场以最低功耗展开,如同无形的缓冲垫,抚平他们移动时可能引发的细微规则涟漪。墨衡的核心基点悬浮在侧后方,持续进行环境扫描、路径微调和威胁评估。
穿越晶化区边缘的过程相对顺利。那些巨大的、散发着冰冷微光的晶簇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粝、暗沉的岩石和金属结构残骸,仿佛回到了万象回廊常见的那种荒芜废墟景象。只是这里的废墟更加古老,风格也更加粗犷,铭刻着早已失传的纹路。
进入“无声峡谷”。这里并非真正的峡谷,而是两条巨大的、不知因何断裂的能量输送管道残骸平行倾倒后形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寂静得可怕,连规则本身的“背景噪音”都仿佛被吸收殆尽,只有他们自身移动时带起的微弱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氧化和能量衰变后的焦糊味。两侧的管道内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干涸的、呈喷溅状的暗色污迹,以及巨大的、仿佛被某种蛮力撕裂的创口。
“检测到微量‘影’残留,以及……微弱的生物组织碳化痕迹。”墨衡的扫描信息传来,“痕迹年代极为久远。推测此处曾发生激烈战斗,交战一方可能为回廊早期生物类守卫或探索者。”
他们越发警惕,但并未遭遇活物。只有死寂与残痕,诉说着被遗忘的惨烈。
穿过无声峡谷,便进入了那片轻度规则紊乱区。这里的空间结构似乎受过某种冲击,导致规则“纹理”出现了扭曲和打结。光线折射异常,方向感时而模糊,偶尔会有细微的、无害但恼人的规则“静电”掠过体表(意识模拟)。他们必须依赖墨衡的精确导航和林弈“平衡”之力的微调,才能保持正确的前进方向。
就在这片紊乱区深处,墨衡标记的目标点,终于出现在感知之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厚重到令人屏息的“历史尘埃”感。
仿佛踏入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属于巨人的墓园。无数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石碑,如同沉默的森林,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环境光)下。石碑的材质各异,有的似黑曜石般光滑幽暗,有的如青铜般锈迹斑斑,有的则像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内部封存着早已凝固的流光。它们高低错落,大多数已然断裂、倾颓,或半埋于厚厚的、由金属碎屑和不知名尘埃构成的沉积物中。断裂的碑体横陈在地,如同巨人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石头、金属和古老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仿佛渗透到每一寸空间的“悲怆”与“坚守”的意念残留。许多石碑表面,原本应该刻满繁复铭文的地方,如今已被灰黑色的“影”蚀痕迹覆盖、侵蚀,如同丑陋的伤疤。只有少数相对完好的石碑上,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无法辨识的古老文字或象征性的图案,但它们散发出的信息也已支离破碎,难以解读。
这里就是“沉眠方尖碑”区。一个曾用于铭刻规则、律法、历史与荣耀的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时光和灾难摧残的废墟。
“扫描显示,区域内‘影’侵蚀浓度中等,但处于相对稳定的‘惰性’状态,暂无活跃迹象。规则背景稳定,但充满‘沉滞’感。检测到多处微弱规则脉动源,疑似石碑内部残存的‘印记’能量,但绝大多数已彻底沉寂或严重污染。”墨衡快速汇报着环境数据。
林弈缓缓行走在石碑之间,手掌(意识模拟)轻轻拂过一块断裂石碑冰凉粗糙的表面。“联结”之力如同最敏感的触须,试图捕捉那些沉寂印记中可能残存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性”或“信息”。
大多数石碑内部只有空洞,或者被“影”蚀污染后留下的、充满恶意的冰冷与混乱。偶尔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悲伤”、“不甘”或“迷茫”的情绪碎片,那是石碑铸造者们最后时刻的烙印,但已无法形成完整的意念。
他们按照墨衡规划的路线,向区域中心推进。根据星图碎片和能量流动的微弱趋势,中心区域存在更强规则脉动的可能性最高。
沿途的景象越发凄凉。石碑的损毁更加严重,许多完全化为了齑粉。地面的沉积物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类似骨骼或甲壳的化石碎片,形态奇异,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回廊守卫种族。这里埋葬的,或许不仅仅是石碑和铭文。
终于,他们抵达了区域的核心。
这里的景象与外围略有不同。石碑的数量减少,但个体更加巨大、宏伟。它们以某种规律的阵列环绕着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最为高大的方尖碑。
这座碑通体由一种极其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曜石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即使经历了无尽岁月,也几乎没有风化的痕迹。它高达百米,巍然屹立,在周围断裂倾颓的石碑丛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坚韧。碑身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或铭文,只有一道从顶端几乎贯穿到底部的、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如同被一柄开天巨斧劈过。裂痕边缘呈现出晶体化的熔融状态,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而纯净的能量波动。
然而,与这庄严坚韧的外表形成讽刺对比的是,这道巨大的裂痕内部,以及石碑基座周围,同样爬满了灰黑色的“影”蚀痕迹,如同跗骨之蛆,正在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这座最后的丰碑。
“目标石碑。检测到高强度、高纯净度的规则印记能量源,位于石碑内部深处。能量波动规律,类似……沉睡生物的心跳。外部‘影’蚀浓度较高,但侵蚀速度异常缓慢,似乎被石碑自身某种力量抵抗着。”墨衡的分析传来。
就是这里了。“终末守望碑”,星图碎片中隐含的名字。
林弈、凌无绝、墨衡,三人呈三角站位,面对着这座沉默的黑曜石巨碑。无需多言,他们都知道该做什么。
凌无绝上前一步,银白色的剑意虚影微微明亮,她抬起手,并非握剑,而是将手掌虚按向石碑表面。一股凝练、纯粹、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蕴含着“铭刻”、“坚守”、“斩破虚妄”真意的剑意波动,如同清泉般流淌而出,轻轻“叩响”石碑那冰冷的外壳。她在尝试与石碑内部可能存在的“守护”或“铭刻”概念产生共鸣。
墨衡的核心基点悬浮升高,射出一道极其细微的、由纯净数据流构成的光束,开始扫描石碑表面的能量分布、结构弱点、以及“影”蚀的渗透路径。他在寻找最安全、最高效的“接触点”,并分析内部印记的可能属性与唤醒协议。
林弈则站在后方,闭上双眼。淡金色的意识光团光芒收敛,全部心神沉入“联结”之力。他不再试图探查石碑表层,而是将感知沿着凌无绝剑意打开的“共鸣缝隙”与墨衡数据流标记的“结构节点”,如同最轻柔的蛛丝,向着石碑内部那沉睡着的心脏,缓缓探去。
意识下沉。
穿过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外壳,穿过那道巨大裂痕带来的规则创伤区,避开那些缓慢蠕动、散发着腐朽恶意的“影”蚀脉络……
林弈的感知,终于触及了石碑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