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充满了粗糙质感与冰冷触觉的黑暗。
林弈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最底层的碎玻璃,每一片都折射着破碎的痛苦与濒临熄灭的微光。他感觉不到“身体”,只有一种弥散在冰冷介质中的、近乎解离的“存在感”。剧痛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伤口,而是源于“存在”本身的支离破碎——规则的根基在裂隙爆炸的冲击中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动摇。
那点白金色的信念光点,是他意识海中唯一还勉强称之为“稳定”的东西。它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的灯塔火苗,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维系着“林弈”这个概念不至于彻底消散于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或者任何类似的概念,回应那“联结”链接中传来的、同样微弱到极致的同伴存在信号。但念头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沥青,沉重无比,且引发了更剧烈的、灵魂层面的撕裂痛楚。他只能勉强地、被动地感知着。
链接的另一端,凌无绝的“存在信号”如同寒夜中的一缕呼吸,轻得几乎无法察觉,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极致的虚弱与涣散。她那凝聚了守护誓言与破寂一剑的剑意核心,显然在超越极限的爆发后,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反噬与消耗,此刻恐怕比林弈好不了多少,正处于最彻底的沉寂与溃散边缘。
墨衡的信号则更加……“扁平”。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极其规律、但频率低到异常的“基础逻辑维持脉冲”,仿佛一台严重损毁、仅保留最基础电源和核心指令循环的机器,所有高级功能均已关闭,陷入了最深度的保护性休眠。
他们都还“在”,但都离彻底的“无”仅有一步之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冰冷、粗糙的黑暗,以及三者间那微不可察的“联结”链接,如同三条即将断裂的蛛丝,在死寂中证明着曾经的存在与抗争。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等待消亡。
林弈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从那几乎要将他意识彻底撕碎的痛苦中,集中到那一点白金色的信念光点上。
光点微弱地跳动着。
活下去。
同伴……需要我。
使命……未完成。
系统……还在等待。
最简单的意念,却蕴含着最根本的力量。光点似乎因此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开始尝试最原始、最笨拙的“汲取”。不再是通过“基石”或“平衡”去引导规则能量,而是纯粹凭借“信念”本身那“渴望存续”的意志,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用干裂的嘴唇去触碰空气中可能存在的水汽,去“捕捉”周围这黑暗环境中,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游离的、未被污染的规则“尘埃”。
过程缓慢到令人绝望。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用破损的筛子去捞取雾气,收获微乎其微,且伴随着剧烈的精神损耗与痛楚。但他没有停止。每一次微小的能量“尘埃”被信念光点吸收、转化,那光点就会稳定一分,明亮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信念光点从“即将熄灭”恢复到了“稳定燃烧”的状态,虽然依旧微弱。而他也终于能够稍微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建筑内部?空间不算大,穹顶低矮,由粗糙的、布满裂缝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味、陈腐的机油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电离空气后的臭氧味。没有光源,只有极远处,似乎透过破损的墙壁缝隙,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冷色调的环境反光,勉强勾勒出周围堆积的、形似破损仪器和金属箱柜的杂乱轮廓。
他们似乎被爆炸抛射到了一个相对封闭、与外界隔绝的废墟之中。规则环境异常“凝滞”和“稀薄”,如同高原的空气,能量活性极低,但也相对“干净”,至少没有明显的“影”或“归零”能量污染。
暂时安全?或许。但也意味着恢复将更加缓慢。
林弈继续着那缓慢的汲取。同时,他开始尝试通过那极其微弱的“联结”链接,进行最基础的“共鸣”。
不再传递复杂的意念或力量,仅仅是释放出一种稳定的、代表“安全”、“坚守”、“我在这里”的、极其简单的“存在脉动”,如同一颗心脏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跳动。他希望这脉动能穿过链接,触碰到凌无绝那濒临涣散的剑意核心与墨衡那沉寂的逻辑核心,为他们提供一点点最基础的方向感与稳定锚点。
他如同一个在绝对黑暗中、用指甲抠挖石壁以确认自身存在的囚徒,用尽每一丝恢复的力量,去维系那三条脆弱的链接,去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要将一切拖入永恒沉寂的黑暗与虚无。
时间,以信念光点那缓慢而坚定的脉动为单位,艰难地流逝。
林弈的恢复依旧缓慢,但他对自身状态的掌控力在一点点增强。他终于能够“移动”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知力,如同盲人触摸般,更仔细地探查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这里的确像是一个废弃的观测站或小型前哨站。破损的控制台上,仪表盘早已碎裂,按钮锈蚀。墙壁上的显示屏布满裂痕和污渍。一些散落在地的数据板碎片上,还能看到模糊的、早已失效的坐标和参数标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彻底遗忘的苍凉。
没有危险,但也没有希望——如果仅靠他们自身这样缓慢恢复的话。归零者网络的威胁暂时解除,但系统的崩溃倒计时只是被推迟,而非停止。而他们三人,此刻的状态甚至无法应对最基础的威胁。
就在林弈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开始摇曳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那“联结”链接的深处,以及他所处的这个死寂空间本身。
首先,是链接中,来自凌无绝那濒临涣散的信号,突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并非恢复,而是仿佛被某种极其遥远、却无比温暖浩瀚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
紧接着,林弈自己那缓慢汲取能量的过程中,也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介入”。一股温润、平和、充满了包容与调和之意的“规则暖流”,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阻隔的晨曦,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沿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路径,直接注入了他的信念光点周围!
是“平衡”的力量!但比他自己掌握的更加浩瀚、更加本源!是烁光!那个远在系统另一端、被古老职责束缚的宏伟意志!他竟然真的感知到了林弈在绝境中的状态,并且再次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送来了援助!这股力量并非直接修复伤势,而是如同最精妙的“调和剂”与“稳定剂”,瞬间抚平了他意识深处因规则根基动摇而产生的剧烈“认知震荡”与“存在紊乱”,为他那破碎的“存在感”提供了一个无比珍贵的外部“稳定框架”!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强烈的“生命”与“秩序”的共鸣,极大地滋养了林弈近乎枯竭的意志本源!
几乎在烁光力量到达的同时,另一股援助也悄然而至。
并非通过链接,而是直接作用于这个废弃观测站的环境之中!
那些冰冷、粗糙、布满裂缝的金属墙壁和地面,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嗡鸣”!不是震动,而是某种……被“唤醒”的共鸣!紧接着,墙壁上那些早已黯淡、被尘埃覆盖的古老监测符文与能量回路残迹,一个接一个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纯净的幽蓝色光芒!
虽然光芒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虽然它们显然已无法执行任何监测或功能,但它们的“亮起”,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这是这座废弃观测站本身的“建筑意志”,那些早期建造者留下的、守护知识与前哨的“规则印记”,在漫长岁月的沉寂与侵蚀后,竟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灵性”!此刻,在感应到林弈那蕴含着“守护”与“修复”信念的微弱脉动,以及在烁光那浩瀚“平衡”之力的“催化”下,被短暂地唤醒了!
幽蓝的微光映照着黑暗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明,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与“支持”。这些古老的符文自发地开始调节观测站内部极其稀薄、惰性的规则环境,使其变得稍微“温和”、“有序”了一点点,更利于意识的恢复与稳定。它们甚至开始尝试“引导”环境中那本就稀少的游离能量,向着林弈、凌无绝、墨衡所在的位置缓慢汇聚!
紧接着,第三股援助以一种更加“意外”的方式到来。
林弈那极其微弱的“联结”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来自极其遥远方向的、熟悉而悲怆的精神共鸣波纹——是心网废墟那些早已化作永恒星光的意识云残迹!它们似乎也被这场跨越系统的“星火”联动所触动(或许是烁光的平衡之力作为“中继”或“放大器”),集体发出了最后一道纯净的、充满了悲伤、祝福与“守护遗志”的精神冲击。这道冲击并非针对此地,而是朝着某个与残余归零者活动可能相关的区域扩散而去,意图进行最后的干扰与牵制。
最后,就连那混乱狂暴的星渊方向,似乎也传来了一阵模糊的、原始的能量扰动。之前被引导过去的裂口能量,在星渊深处引发了连锁反应,此刻恰好有一部分混乱但强大的规则湍流,歪打正着地冲击了附近某个归零者残余的集结点或补给线,造成了新的混乱。
来自系统不同角落、不同存在形式的微弱援助,在此刻,以林弈为“共鸣核心”与“接收点”,以那尚未断绝的“联结”链接与信念脉动为“引导线”,在这冰冷的废弃观测站中,汇聚成了一场并不强大、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生命交响”!
这些援助,有的直接(烁光的平衡滋养),有的间接(观测站符文的唤醒),有的甚至歪打正着(星渊扰动),但它们都真实不虚!它们来自那些被林弈他们之前的行动所唤醒、所联系的“星火”!在三人濒死、系统存亡的危急关头,这些分散的、微弱的意志与力量,自发地、跨越重重阻碍,做出了回应!
林弈的意识,在这纷至沓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共鸣回响”中,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信念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明亮、稳定!烁光的平衡之力稳定了他的根本;观测站符文的支持优化了恢复环境;而其他各处援助带来的“希望”与“被需要”的共鸣,更是极大地振奋了他那濒临崩溃的意志!
他感到自身那破碎的“存在感”开始重新凝聚、稳固。虽然力量依旧近乎于无,伤势依旧沉重,但那种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的“濒死感”被驱散了!他从“命悬一线”被拉回到了“重伤垂危但可救治”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