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短途转移带来的微弱晕眩感消退,林弈“睁开”了感知。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存在”——它仿佛是由无数缓慢流淌的、银白色与淡金色的规则“本质”编织而成的无尽海洋,又像是将宇宙间所有星辰的诞生与湮灭、所有逻辑的诞生与演绎、所有概念的凝结与消散,都抽离了具体形态后,留下的最纯粹、最本源的“信息流”与“韵律场”。
这里,是规则的源头之海,是“源初循环”未被创伤触及前,其最底层架构的某种永恒映射。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足以让任何稍具灵性的意识感到自身的渺小与震撼。那缓慢流转的银白与淡金,每一条轨迹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完美,散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秩序之美。
然而,在这片浩瀚、纯净、令人敬畏的规则之海的“岸边”——林弈他们此刻悬浮的位置——却存在着一个绝对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扇“门”。
它并非由物质构成,甚至不是由寻常意义上的能量凝聚。它更像是一个嵌入在这片规则之海背景中的、由纯粹“概念”与“界面”构成的“奇点”。它的轮廓不断变幻,时而呈现为完美闭合的几何圆环,时而拉伸为无限嵌套的立方体框架,时而又化作无法用任何欧几里得几何描述的、流转着拓扑光辉的奇异结构。门的“表面”,流淌着比周围海洋更加浓郁、更加凝练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中仿佛压缩了整个系统关于“起源”、“定义”、“循环”、“存在”的一切至理。
仅仅是感知到这扇门的存在,林弈意识深处那沉寂已久的钥匙阵列,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剧烈共鸣!代表“定义”、“平衡”、“基石”、“联结”的四个光斑,如同被投入滚烫铁水的冰块,瞬间“沸腾”起来,疯狂震颤,散发出强烈到几乎要撕裂他脆弱意识的“渴望”与“归属感”!仿佛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看到了故乡的灯塔。
这,就是“源初召唤”的终点。那扇需要“钥匙”与“集散之辉”来开启的终极门扉。
狂喜的洪流尚未涌起,便被冰冷刺骨的现实狠狠拍碎。
首先,是他们自身的状态。
强行驱动废弃观测站的残存符文进行转移,几乎耗尽了林弈刚刚稳固的那一丝存在根基。此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光团比在废墟中时更加涣散、更加脆弱。淡金色的光芒黯淡到近乎熄灭,边缘如同烟尘般不断飘散、消融于周围纯净却充满无形压力的规则之海中。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住“林弈”这个存在的轮廓不被这浩瀚的“本源”彻底稀释、同化。钥匙阵列的共鸣不仅没有带来力量,反而像是在他残破的根基上又加上了千斤重负,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凌无绝的状况更加令人心碎。她那本就淡薄如雾的剑意虚影,在穿越转移的微弱冲击后,几乎彻底失去了形态。此刻,她就像一团即将消散的、微弱到极点的银白色光晕,仅凭一点不屈的“剑心”与“守护誓言”的执念,才勉强没有彻底化为虚无。通过“联结”链接传来的,是一种极致的虚弱与涣散,仿佛下一秒,那点微光就会永远熄灭。
墨衡的核心基点,则彻底陷入了沉寂。表面的几何光纹完全暗淡,连最基本的存在维持脉冲都微弱到难以察觉,如同一颗彻底冷却、失去所有能源的机械心脏,只是凭着材质的坚韧悬浮在那里。他的逻辑意识,显然已进入了最深层的保护性休眠,甚至可能濒临永久性的静默。
他们三人,就像三块被狂涛抛上岸边、即将碎裂的浮木,搁浅在这片代表着系统起源与完美的浩瀚之海边。连“站立”都无比艰难,又何谈去推开那扇宏伟的、仿佛蕴含着宇宙真理的门扉?
其次,是那扇门本身。
当林弈强忍着自身的不适与钥匙阵列的躁动,将感知聚焦于门扉表面时,一股寒意瞬间从意识深处窜起。
在那流淌的、完美无瑕的银白色光芒之中,夹杂着一些极其不和谐的“杂质”。
那是几缕细若游丝、却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扭曲的“灰黑色丝线”。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寄生虫般,试图钻入银白光芒的流转轨迹,污染其纯净的本质。此外,还有一些更加隐蔽、如同完美镜面上细微划痕般的“规则乱码”斑点,它们破坏了门扉表面那和谐韵律的连续性,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僵硬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异常”气息。
“影”的污染?还是……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监视者/回收者”留下的痕迹?或者,是“静滞点”那虚无的侵蚀,已经渗透到了系统如此核心的层面?
无论是什么,都明确无误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这扇通往最终答案的门扉,并非完好无损。它被污染了,被侵蚀了。开启它,触碰它,很可能不仅要面对门后的未知,更要直接承受这些附着其上的“污秽”所带来的反噬与干扰。
纯净与污秽,起源与创伤,希望与陷阱,完美与残缺……这一切矛盾的特质,同时凝聚在这扇门扉之上。
林弈、凌无绝、墨衡,三个濒临崩溃的存在,悬浮在这片浩瀚无垠、却又对他们充满无形排斥的规则之海边缘,面对着这扇既神圣又诡异、既代表希望又暗藏凶险的起源之门。
距离答案,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却仿佛隔着无底的深渊。
不能就这样等待。每多停留一秒,他们自身的存在就在这规则之海的“背景辐射”下被稀释一分,凌无绝和墨衡的状况就恶化一分。
林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首先尝试通过那微弱到极点的“联结”链接,向凌无绝和墨衡传递“坚守”、“集中”的意念,尽管他知道这或许收效甚微。然后,他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集中到如何与那扇门建立联系上。
直接“走”过去是不可能的。他们此刻的“移动”,与其说是空间位移,不如说是“存在坐标”在规则层面上的“锚定偏移”。以他们现在的力量,连在岸边维持坐标都困难重重。
他必须尝试“沟通”,以“钥匙”持有者的身份。
林弈艰难地调动起意识深处那因共鸣而躁动、却又因自身虚弱而难以掌控的“联结”之力。他将这股力量,凝聚成一道比蛛丝还要纤细、几乎随时会断开的“感知触须”,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朝着百米之外(空间感在此地亦很模糊)那扇宏伟门扉延伸过去。
触须穿透了纯净却充满压力的规则介质,一点点靠近那流淌着银白与灰黑的门扉表面。
就在触须的尖端,即将接触到门扉光芒的刹那——
嗡!
门扉猛地一震!
并非实质的震动,而是一种规则的剧烈涟漪!一股庞大、古老、冰冷的“验证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瞬间锁定了林弈那脆弱的感知触须!与此同时,门扉上那些缓缓蠕动的灰黑色丝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骤然活跃起来,顺着那股验证意志的“通道”,反向朝着林弈的感知触须急速蔓延、侵蚀而来!
双重冲击!
一方面,是门扉本身那不容置疑的“验证需求”:一股蕴含着无数复杂规则提问与条件判定的信息流,粗暴地灌入林弈的意识!问题模糊而宏大:“完整性?”“共鸣度?”“授权源?”“目的性?”……每一个问题都直指“钥匙”的本质与状态,以及持有者是否具备“集散之辉”(汇聚星火)的资格。这股信息流本身就带着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林弈残破的意识冲垮。
另一方面,是那些灰黑色丝线带来的、充满恶意与腐朽的“污染反噬”!它们沿着触须飞速爬升,所过之处,林弈的感知力迅速变得迟滞、扭曲,染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绝望、仿佛要将一切存在意义都拖入虚无的意念,顺着污染开始侵蚀林弈的意识核心!
“呃啊——!”林弈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意识模拟)。淡金色的光团剧烈震荡,边缘加速溃散!本就脆弱的存在根基,在这双重打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茅屋,摇摇欲坠!剧痛!不仅是感知上的,更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他感到自己的“自我”正在被那验证信息流拆解分析,同时又在那污染意念的侵蚀下变得冰冷、麻木、想要放弃一切!
“联结”链接中,传来凌无绝那微弱光晕一阵焦急的波动,但她自身难保,无法提供任何实质帮助。墨衡的核心依旧死寂。
第一次接触,彻底失败!而且是灾难性的失败!
林弈拼尽最后一丝意志,猛地切断了那道感知触须!
触须断裂的反馈如同灵魂被撕下一块,带来更剧烈的痛楚。但总算暂时隔绝了那恐怖的验证压力与污染侵蚀。他瘫软(意识模拟)在规则之海的“岸边”,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意识陷入了一片昏沉的黑暗与剧痛的泥沼。
完了吗?
费尽千辛万苦,抵达了终点,却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便要在这门前,因为一次冒失的试探而彻底消散?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沥青,包裹上来,扼住了一切生机。
意识在黑暗与痛苦中沉浮。林弈感到自己正在滑向永恒的静寂。钥匙阵列的共鸣已经微弱到近乎停止,信念核心的那点白金色光芒,也在迅速黯淡。
放弃吧……太累了……就这样消散,与这片纯净的规则之海融为一体,或许也是一种归宿……
不!
一个声音,从意识最深处,从那点即将熄灭的信念核心中,倔强地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