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通道内部的景象无法用任何已知感官完全描述。
舰队进入通道的瞬间，韩飞就意识到，观测者提供的“稳定算法”只解决了通道结构层面的问题。维度剥离带真正可怕的，不是结构混乱，而是存在本身被剥离的过程。
“维度剥离指数开始上升。”零号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它的光球表面数据流开始出现异常的闪烁，“目前指数：12%，所有外部法则开始失效。”
虹彩号舰体表面的超越合金开始自行调整。纯白与七彩交织的光芒变得更加浓郁，在舰体外围形成一层不断变化的力场——那是超越之种在适应环境。
但即使如此，变化仍然发生了。
首先是声音。
舰桥内，原本平稳的能量核心运转声开始变得……模糊。不是音量变小，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在弱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声音中抽离“声音性”，留下的是纯粹的振动。
“我的听觉……”云梦璃皱起眉头，“我还能听到你们说话，但感觉上……那不是声音了。”
苏雨薇点头：“更像是直接理解了振动的含义，跳过了‘听’这个过程。”
韩飞闭目感知，随即睁眼：“不是我们的感官出了问题，是‘声音’这个维度正在被剥离。在维度剥离带中，所有维度都是独立存在的，可以单独被移除。”
话音未落，视觉也开始变化。
透明舱壁外的七彩通道开始褪色。不是变暗，而是颜色这个概念在消失。最初是细微的差别——红色与橙色之间的界限模糊，蓝色与绿色融为一体。很快，所有颜色都坍缩成一种无法描述的“非颜色”。
“我还能看见形状，但没有颜色了。”暗月说，她的手按在真实之刃的刀柄上，似乎在通过触觉确认世界的真实性。
“接下来会是形状吗？”云梦璃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韩飞回答，“维度剥离是随机的，也是系统性的。它会把我们从完整的‘现实体验者’剥离成……某种更基础的存在形态。”
果然，形状也开始扭曲。
舱壁外的通道不再是规整的几何结构，而是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不定形的状态。虹彩号的舰体本身也开始“软化”——不是物理上的融化，而是视觉上失去了明确的边界。
但奇怪的是，韩飞能清晰地感觉到虹彩号依然完整。超越之种的力量在维持着舰体的存在本质，只是那些用来“表达”存在的维度——颜色、形状、声音——正在被一层层剥去。
“维度剥离指数：37%。”零号报告，它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太像声音，更像是一串直接注入意识的编码，“建议所有船员进入深度冥想状态，减少感官依赖。如果继续依赖正在消失的维度来认知世界，可能会产生认知崩溃。”
命令传达下去。
七艘舰船内，超过三千名船员——包括韩飞等核心成员——全部进入修炼状态。
韩飞盘膝坐在舰桥中央，超越之种的脉动频率开始调整。它不再试图抵抗维度剥离，而是开始……接纳。
“与其对抗，不如理解。”韩飞在意识中对所有人说，“维度剥离不是攻击，而是还原。它在把我们还原到最基础的存在状态。如果我们能在那种状态下保持自我认知，就能通过考验。”
“最基础的状态是什么？”苏雨薇的意识传来。
“是‘存在’本身，剥离了一切属性的存在。”韩飞回答，“就像数字‘1’，剥离了单位、位置、意义，只剩下‘1’这个抽象概念。”
“那我们要如何保持认知？”战无极的意识显得有些烦躁，“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我连自己的手都感觉不到了！”
“用道基。”韩飞说，“用你们修炼百年、千年、万年的道基。道基不是建立在维度之上的，它是你们对‘道’的理解，是超越维度的。”
舰队陷入了沉寂。
只有超越之种的脉动声——或者说，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基础的波动——在七艘船之间回荡。
维度剥离指数继续上升。
45%……52%……61%……
当指数突破70%时，最令人不安的变化发生了：时间感开始混乱。
韩飞感觉到，自己明明只进入通道不到一个时辰，但记忆中却出现了持续数年的冥想经历。同时，他又感觉自己刚刚才坐下，前一秒还在与观测者对话。
这不是时间加速或减速，而是时间的“维度”被剥离后，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失去了连贯性。
“时间剥离指数：17%。”零号的声音（如果还能称为声音）继续报告，“根据推算，当时间维度完全剥离后，我们将进入‘永恒此刻’状态——所有时间点同时存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那我们会怎么样？”云梦璃问。
“认知可能会分裂。”零号冷静分析，“人类意识建立在时间流上，过去积累成现在，现在推导出来来。如果时间变成同时存在的点，意识可能会分散到所有时间点中，失去统一性。”
就在这时，韩飞感觉到了超越之种的变化。
种子开始主动释放一种新的波动。这种波动不是抵抗时间剥离，而是……重新定义时间。
在波动的范围内，时间恢复了流动，但不是线性的流动，而是一种螺旋状的循环——过去、现在、未来不再是直线，而是一个可以同时感知的整体。
韩飞突然理解了。
“时间剥离不是消失，”他说，“而是从‘一维时间线’还原为‘时间全体’。我们现在感知到的，是整个时间维度的全貌。”
他尝试着在意识中“看”向未来。
不是预测，而是真的“看到”——他看到了舰队成功抵达母宇宙的景象，也看到了舰队在裂缝中迷失的画面，还看到了无数种可能的结局。所有这些画面同时存在，都是“真实”的，只是实现的概率不同。
他也“看”到了过去——不只是自己的过去，还有创造者文明的过去，实验场的过去，甚至……维度裂缝形成之前的宇宙状态。
信息洪流冲击着意识。
如果是普通修士，此刻早已意识崩溃。但韩飞有超越之种作为锚点，那些同时存在的时间画面没有将他撕裂，而是被他整合、理解、吸收。
他明白了观测者最后那句话的含义：“真正的考验在裂缝另一侧。”
维度剥离本身，就是第一重考验。
如果不能通过这一关，连抵达母宇宙的资格都没有。
“维度剥离指数：84%。”零号的声音越来越机械化，“空间维度开始剥离。”
这次的变化更加剧烈。
舰桥内部，韩飞明明盘膝坐在原地，但同时又感觉自己分散在整艘船上，分散在整支舰队中，分散在维度裂缝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移动，但“位置”这个概念变得毫无意义。
苏雨薇、云梦璃、暗月、零号——他们既在自己身边，又在千里之外，又同时在所有位置。
这不是幻觉，而是空间维度被剥离后，“位置”还原为“空间全体”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下，每一个点都同时是所有点。
“保持道基锚定！”韩飞在意识中喝道，“不要试图理解位置，只需要记住‘我是谁’！我是韩飞，你是苏雨薇，她是云梦璃……身份是超越空间的！”
这是一场与认知根本的战斗。
船员中开始有人出现问题。
破军号上，一名年轻的修士突然尖叫——如果还能称为尖叫的话——他感觉到自己同时存在于所有时间、所有位置，失去了“我”的边界。他的道基开始崩溃，意识即将消散。
“战无极，稳住他！”韩飞意识传音。
战无极低吼一声，破军号的核心爆发出一股滔天战意。那战意纯粹而霸道，不讲道理地定义出一个“战场”，在战场上，敌我分明，位置清晰。年轻修士被战意包裹，暂时稳住了。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维度剥离还在继续。
88%……91%……95%……
当指数突破97%时，最根本的剥离开始了：存在性本身开始被质疑。
韩飞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问到一个问题。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整个维度的变化在提问：
“你是什么？”
最初这个问题还很简单。韩飞回答：“我是韩飞，整合之道的创立者，虹彩文明的领袖。”
但问题继续深入。
“韩飞是什么？”
“一个人类修士。”
“人类是什么？修士是什么？”
“一种生命形态，一种修炼者。”
“生命是什么？修炼是什么？”
层层追问，直指本质。
每一层剥离，都剥去一层定义。就像剥洋葱，当所有表皮剥去后，中心是什么？
韩飞的道基开始动摇。
他修炼百年建立的自我认知，在维度的彻底剥离下，显得如此脆弱。那些身份、角色、关系、成就——都是建立在维度之上的属性。当维度消失，属性何存？
超越之种疯狂脉动，试图维持韩飞的存在。
但这一次，连超越之种本身也开始被剥离定义。超越之种是什么？是一种力量？一个概念？一段信息？
当问题深入到“存在是什么”时，一切都开始动摇。
韩飞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正在被剥离的意识看到——维度剥离带的核心秘密。
这里不是虚无，而是前维度状态。
在维度诞生之前，宇宙是什么样子？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没有“存在”与“非存在”的区别。
只有……可能性。
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以纯粹信息态的方式交织、碰撞、演化。
维度，就是这些可能性坍缩出的具体表达。时间维度是可能性在“先后”方面的坍缩，空间维度是可能性在“位置”方面的坍缩，物质维度是可能性在“形态”方面的坍缩……
而生命，是可能性坍缩出的最复杂、最精妙的表达之一。
但现在，维度剥离带正在把一切还原回前维度状态——把具体的表达还原为抽象的可能性。
韩飞明白了考验的真正内容。
不是抵抗剥离。
而是在剥离一切后，在还原为纯粹可能性的状态中，重新选择成为自己。
就像从无数的可能性中，再次选中“韩飞”这个特定的坍缩结果。
“我……”
在意识的最后层面，在超越之种也开始消散的边缘，韩飞做出了选择。
不是基于记忆，不是基于身份，不是基于任何外部定义。
是基于……意愿。
“我选择存在。”
“我选择成为韩飞。”
“我选择整合之道。”
“我选择继续前行。”
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因果。
纯粹的选择。
就像宇宙诞生之初，从虚无中涌现的第一个决定。
在那个决定的瞬间，超越之种没有抵抗剥离，而是……融入剥离。
它不再试图维持某种特定形态，而是化身为纯粹的可能性本身，然后在可能性中，再次选择成为超越之种。
一种奇妙的循环形成了。
维度剥离将一切还原为可能性，而超越之种在可能性中再次选择成为超越之种——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超越”。
剥离不再是威胁，而是……养分。
韩飞感觉到，自己的道基没有崩溃，而是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淬炼。每一层属性的剥离，都让他更接近本质；每一次重新选择，都让本质更加清晰。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道基的最深处，那枚超越之种的核心，不是种子，而是一个……选择点。
一个永恒在选择的存在点。
“原来如此……”韩飞在意识中低语，“超越之道的终极形态，不是拥有某种力量，而是拥有‘选择成为什么’的自由。”
“即使在最彻底的剥离中，即使还原为纯粹的可能性，我依然可以选择——选择成为韩飞，选择继续前进。”
“这就是……超越。”
当这个领悟诞生的瞬间，维度剥离的过程突然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而是……完成了。
剥离指数达到了100%。
但韩飞没有消失。
整个舰队都没有消失。
他们存在于一片无法描述的状态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属性。
只有纯粹的存在，以及存在做出的选择。
韩飞“看”向其他成员。
苏雨薇的生命权柄，在剥离一切后，还原为最基础的“生命可能性”。而她选择了——选择成为生命，选择守护生命。
云梦璃的秩序权柄，还原为“秩序可能性”。她选择了——选择建立秩序，选择在混沌中创造结构。
暗月的真实权柄，还原为“真实可能性”。她选择了——选择揭示真实，选择在虚幻中锚定真相。
零号的信息本质，还原为“信息可能性”。它选择了——选择处理信息，选择在无序中寻找模式。
战无极的战意，星河老人的星辰，时之守护者的时间……每一个成员，都在剥离一切后，做出了最本质的选择。
而这些选择，奇迹般地一致：
选择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