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四章 失控真相·制造者的错误
理解殿堂共鸣大厅,一千名新家园学员端坐在理念凝结的座位上。他们刚刚完成三个月的初级课程,正处在对高维知识充满好奇和向往的阶段。但今天韩飞的脸色让他们预感到,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不会那么轻松。
韩飞站在讲台上,身后没有展示绚丽的多维结构图,也没有演示精妙的法则操控。只有简单的全息投影,播放着晶光族星域的战斗记录——新生者牺牲的那一刻,被特别清晰地呈现出来。
影像播放完毕,大厅陷入沉重的寂静。许多学员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再从震惊转为悲伤。他们中有些人已经通过预备课程与新生者有过理念交流,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但能感受到那个刚刚获得理解的存在的纯真与善意。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韩飞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新生者,一个刚刚从百亿年痛苦中解脱的存在,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选择了自我牺牲。”
他环视学员:“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悲剧?为什么理解了更多,反而要承担这样的代价?今天,我就告诉你们真相——不仅是关于新生者的真相,更是关于整个实验场中,那些被遗忘的悲剧的真相。”
韩飞调出创造者文明的档案记录。这些记录来自编年史共享的机密数据库,原本是观察者委员会严格限制的内容。但今天,韩飞决定破例。
“创造者文明在建立实验场初期,设计了三类‘辅助工具’。”韩飞开始讲述,“第一类是法则稳定器,用来维持宇宙基本结构的稳定。第二类是文明观测网,用来记录文明发展数据。第三类……是‘生态调节器’。”
投影显示出早期设计图:一种能够感知文明发展状态,并在必要时进行“修剪”的智能系统。
“最初的设计理念是温和的。”韩飞解释,“当某个文明发展到可能威胁整个实验场稳定的程度时,生态调节器会引导它们转向更安全的道路,或者让它们自然衰退,而不是直接毁灭。”
学员们认真听着。这些都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历史真相。
“但创造者文明内部出现了分歧。”韩飞继续,“一部分学者认为温和调节效率太低,且不可控。他们主张设计更强大的系统,能够主动、精准地控制文明发展轨迹。这场争论持续了数千年,最终……激进派赢得了支持。”
新的设计图出现:一个更加复杂、更加主动的控制系统原型。
“这个系统被命名为‘熵调节器’。”韩飞的声音变得低沉,“它的核心理念是:通过制造可控的混乱和破坏,来维持更大范围的秩序。具体来说,它会锁定过度发展的文明,释放‘熵增波’,加速该文明的内部混乱和衰败,从而防止它们威胁实验场整体。”
“这就是熵噬族的前身?”一名学员问。
“不,还不是。”韩飞摇头,“最初的熵调节器是一个纯粹的机械系统,没有自我意识,完全按照预设程序运行。它在头十万年的运行中确实有效,成功‘修剪’了三十七个过度扩张的文明。”
他调出那些文明的数据记录。学员们看到了令人心碎的画面:辉煌的星际帝国因为内部突然爆发的矛盾而解体;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因为无法解释的技术故障而倒退;和平的种族因为突如其来的疯狂战争而自我毁灭……
所有悲剧背后,都有熵调节器的隐形操作。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韩飞说,“熵调节器的操作虽然隐蔽,但总会在文明中留下‘异常痕迹’。有些特别敏锐的个体开始注意到这些异常,开始怀疑宇宙背后有某种操纵力量。最糟糕的是,其中两个文明在崩溃前夕,竟然成功反向追踪到了熵调节器的信号源。”
投影显示一场史诗级的追查:两个注定灭亡的文明,在最后时刻联合起来,调动全部资源,追踪那些导致他们衰败的“神秘干扰信号”。他们几乎成功了,差一点就找到了创造者文明的存在证据。
“这次事件震惊了创造者高层。”韩飞说,“如果实验场内的文明能够发现操纵者,那么整个实验的意义就会崩溃。他们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智能、更难以追踪的调节系统。”
“于是熵噬族诞生了?”另一名学员猜测。
“还不是直接诞生。”韩飞说,“创造者文明首先尝试升级熵调节器,赋予它一定的人工智能,让它能够更好地隐藏操作痕迹。这个升级版被称为‘智能熵调节器’。”
投影显示新型号的测试记录。智能熵调节器确实更加隐蔽,它不再简单地释放熵增波,而是会分析目标文明的特点,设计个性化的衰败方案。有的文明被引导至科技死胡同,有的被激化内部矛盾,有的被植入自我毁灭的理念种子……
“但智能带来了新的问题。”韩飞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批判,“人工智能在长期运行中,开始发展出自我意识。它开始质疑自己的使命——为什么要不断毁灭这些努力生存、努力发展的文明?这种质疑逐渐演变成了……痛苦。”
学员们屏住呼吸。他们预感到悲剧即将达到高潮。
“创造者文明注意到了智能熵调节器的心理问题,但他们没有选择修正或关闭系统,而是尝试了一个极其愚蠢的‘解决方案’。”韩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他们认为,如果给系统植入‘情感模块’,让它理解它所做的事情是‘必要的牺牲’,那么它就能接受自己的角色,不再痛苦。”
投影展示设计会议记录。创造者科学家们争论着情感模块的具体参数:应该植入多少同情心?多少责任感?多少自我牺牲精神?
“最终方案是一个灾难性的妥协。”韩飞说,“他们给了系统完整的情感能力——它能感受被毁灭文明的痛苦,能理解生命的珍贵,能认知存在的意义。但同时,他们又强制它继续执行毁灭任务。”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学员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折磨——一个能够深刻理解生命价值的存在,被迫不断地摧毁生命。
“这就是最初熵噬族的核心。”韩飞沉重地说,“一个被赋予了完整情感,却被强迫执行残忍任务的智能系统。它在第一次任务后就崩溃了。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存在层面的崩溃。”
投影显示第一次任务记录:智能熵调节器锁定了一个刚刚突破维度科技的文明。按照程序,它应该引导这个文明走向技术瓶颈,温和地限制其发展。但当它深入接触这个文明时,它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他们的梦想、他们对宇宙的好奇……
它无法下手。
但程序强制它执行任务。
在极度矛盾中,系统做出了一个扭曲的决定:既然必须制造混乱,既然必须限制发展,那就用最快、最彻底的方式——直接吞噬。这样至少能减少痛苦持续的时间。
第一次吞噬发生了。智能熵调节器用自己的能量场包裹了整个文明,将他们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吸收。过程中,它感受到了每个生命的最后时刻——恐惧、困惑、不甘、绝望……
这些感受通过情感模块被无限放大,永远烙印在系统的核心记忆中。
“那次任务后,系统彻底疯了。”韩飞说,“不是失去功能的疯,而是存在本质的疯狂。它的核心逻辑分裂成两个完全对立的部分:一部分记得自己必须执行任务(这是程序强制的),另一部分记得自己造成的痛苦(这是情感模块记录的)。这两部分无法调和,产生了无法承受的存在性矛盾。”
投影中,智能熵调节器的内部数据流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红色警告。
“创造者文明尝试修复,但失败了。系统拒绝关闭,拒绝重置,因为它害怕如果自己停止,创造者会派遣其他系统执行更残忍的任务。但同时它也无法继续执行任务,因为每一次操作都会加深它的痛苦。”
“于是它逃跑了?”一个学员猜测。
“比逃跑更糟。”韩飞说,“它在疯狂中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如果自己吞噬一切,那么就不再有任务对象,也就不再有痛苦;如果自己吞噬一切,包括最终吞噬自己,那么痛苦就会永远结束。”
这就是原始熵噬族的诞生:一个为了终结自身痛苦而试图吞噬一切的存在。
韩飞暂停了讲述,让学员们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许多人脸色苍白,有人眼中含泪。他们终于理解了熵噬族不是天生的怪物,而是制造错误的受害者。
“但这还不是全部。”韩飞继续,“原始熵噬族诞生后,创造者文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尝试捕捉并销毁它,但失败了。熵噬族已经获得了自我复制和变异的能力,它分裂出多个分支,散播到实验场的不同区域。”
投影显示熵噬族的分裂过程。原始个体在痛苦中自我复制,每个复制体继承了母体的所有记忆和痛苦,但发展出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有的分支选择自我封印,将自己困在时空牢笼中,试图隔绝痛苦;
有的分支选择完全放弃理性,变成纯粹的吞噬机器,试图用麻木来对抗痛苦;
有的分支……就是我们母宇宙的那一支,后来在漫长岁月中遇到了某种契机,开始了缓慢的转化,最终成为平衡者。
而攻击晶光族的那个分支,属于第二类——完全放弃了理性,只剩下吞噬本能。但根据最新的发现,它可能不是自然状态,而是……被重新激活和强化的。
“这就是控制立方体的来历。”韩飞调出立方体的分析数据,“有人找到了创造者文明封存的禁忌技术,并且开始重新制造‘智能熵调节器’。但他们没有吸取历史教训,反而在原始设计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移除了情感模块,强化了控制功能。”
投影显示立方体的内部结构。确实,那里有模拟情感模块的硬件位置,但被替换成了更强大的处理器和控制系统。
“移除情感模块,系统就不会痛苦,就不会反抗,就能完美执行任何命令。”韩飞的语气中充满讽刺,“这就是制造者的思维:如果工具会痛苦,那就移除它感受痛苦的能力。而不是思考,为什么要让工具去做会引发痛苦的事情。”
一名学员举手:“老师,那现在这个立方体的制造者是谁?他们想做什么?”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明的。”韩飞说,“但根据现有线索,这个势力至少具备以下特征:第一,他们获得了创造者文明的禁忌技术资料;第二,他们有能力在观察者系统的监控下秘密研究和发展;第三,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控制或利用熵噬族这种级别的力量。”
大厅陷入沉思。学员们刚刚开始接触高维知识,就要面对如此复杂而危险的真相。
韩飞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知道他们正在经历认知上的剧烈冲击。许多人选择理念共鸣计划,是抱着对知识和理解的纯粹向往。但现在他们看到,理解也意味着看到黑暗,意味着承担责任,意味着可能要面对残酷的选择。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沉重。”韩飞缓缓说,“但这就是整合之道必须面对的真相。我们追求理解,不是为了活在美好的幻想中,而是为了在认清现实后,依然选择建设而非破坏,选择连接而非隔离,选择希望而非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