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振邦说,
“我查过很多遍。国民政府时期的统计,解放后的统计,倭国自己的档案,国际法庭的记录。
最后落在这个范围里,三千到三千五百万。
有说两千八百万的,有说三千两百万的,有说三千五百万的。我取最大的那个。”
他顿了顿。
“宁可多算,也不能少算。”
蜜雪儿没有说话。
“那些人死的时候,”
武振邦继续说,
“也看过别人的眼神。求饶的,恐惧的,愤怒的,不甘的。有用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是在报仇。”
他说,
“报仇是杀回去,杀他个血流成河。我不是。我只是在记账。每一笔账,都要有人还。还不清的,下一代接着还。等到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填满了,账就清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到那时候,这些孩子不管他们父母是谁,都是这片土地的新居民。他们可以忘记外面的一切,忘记自己的倭国人身份,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可以不再背着任何债。”
蜜雪儿侧过脸,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窗外的灯火映照下,轮廓分明,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呢?”她问,
“你能忘记吗?”
武振邦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
“也许等那个数字填满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蜜雪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还活着。
“走吧,”她说,“睡觉。”
武振邦点点头,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上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那片万家灯火灯火依旧亮着,像一片刚刚落地的星河,静静地燃烧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
第二天清晨,劳改营行政楼。
麦克莱恩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新送来的档案。老头坐在那堆档案中间,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飞快地批注。
武振邦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A区那边,今天早上有十七个人试图逃跑。”麦克莱恩说,
“往东跑,想翻过那座新长出来的山。结果被区域间隔的光膜挡下来了,巡逻队发现了,全部押了回来。”
武振邦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处理的?”
“按你定的规矩。”
麦克莱恩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首犯五个,送黑土区。从犯十二个,降为X-1级,每天加两小时劳动,连续三个月。”
武振邦点点头。
“还有,”
麦克莱恩翻了翻手边的另一份文件,
“X区那边,昨晚有两个人自杀。一个用裤腰带,一个撞墙。发现得早,都没死成,现在在医疗区躺着。”
武振邦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麦克莱恩沉默了几秒。
“我想说,”
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
“你那套分级,太狠了。”
武振邦没说话。
“X-1到X-4,分得那么细,让他们天天看着彼此的区别。同样是赎罪者,有的能吃上热饭,有的只能啃窝头。
有的一个月能见一次家人,有的半年都见不上一面。他们不恨你,他们恨的是那些比他们高一级的自己人。”
麦克莱恩靠进椅背。
“我在外面干这行四十年,最狠的监狱长也干不出这种事。不是因为想不到,是因为不敢想。把人逼到那份上,迟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