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去哪,她能去哪…”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凌循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又找了一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顾曦的脚步开始踉跄,不是累,是慌。
凌循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冰凉,全是冷汗。
“顾曦,”凌循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先回去,我再扩大范围找——”
话音未落,她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很微弱,很淡,混在浓重的尸臭味和血腥味里,几乎被淹没了,但凌循还是认出来了,那是阿雅。
在一个巷子里。
凌循的心脏沉了一下,她拉着顾曦,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越靠近,那气息越清晰,但也越不对劲。
没有生命的气息。
只有死亡的气息。
顾曦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手开始发抖,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压抑什么。
两人转过街角,在散落着垃圾的巷子里,几个难民蹲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而在巷子深处躺着一个人。
她的身上只有一件战术背心,脚上甚至连鞋子都没有,她的背包被扯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空的矿泉水瓶,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那个人面朝下趴着,头发散乱,沾满了血和灰尘,她一只手伸在前面,手指微微蜷缩,像想抓住什么。
周围没有人看她,她就像一块石头,一袋垃圾,一个无关紧要,不需要在意的存在。
顾曦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凌循以为她没认出来,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然后顾曦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脚步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手指颤抖着伸出去,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
冷的。
硬的。
顾曦的手停在那里,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那只曾经为她做过饭、为她处理过伤口的手。
时间好像停了。
街道上的嘈杂声,难民的呻吟声,远处隐约的警报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这个趴在冰冷地面上的人,和蹲在她身边一动不动的顾曦。
凌循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
她看见顾曦的肩膀开始发抖,从肩胛骨开始,蔓延到整个背脊,然后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控制不住。
顾曦伸出手,想把那个人翻过来,但她手抖得太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她用两只手,用力地,慢慢地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阿雅。
她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她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个很深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血痂糊了半边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
顾曦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阿雅的眼睛。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手停在阿雅脸上,没移开,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血痂,那些伤口,那些冰冷的皮肤。
她的肩膀还在抖。
她的背弓起来,头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深处挤出像动物濒死般的呜咽,短促,破碎,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她趴下去,额头抵在阿雅冰冷的胸口,手紧紧抓着阿雅的衣服,呜咽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再变成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痉挛,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凌循没有走过去,没有安慰,没有碰顾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曦趴在阿雅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天空还是暗红色的,那个窟窿还在缓慢旋转。
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这边一眼。
世界还在崩坏。
凌循的目光从天空移回地面,移回顾曦颤抖的背影,移向阿雅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这不是法则的错。
或者说,不全是。
法则要杀顾曦,她反击,法则受伤,世界崩坏,这一连串的因果里,每一环都有她的参与。
如果她没有来这个世界,如果她没有遇见顾曦,如果她没有和法则硬碰硬,阿雅可能还活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背负罪孽,在修真界时,她骗过、偷过、杀过,害过的人命不止一条。
她告诉自己那是必要的,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
但阿雅不一样。
阿雅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跟着顾曦,保护顾曦,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努力活着,她出门是为了找物资,是为了让她们有东西吃,有水喝。
她死,是因为这个世界乱了。
而这个世界乱,是因为凌循和法则的那场战斗。
可以说是自己害死了她。
凌循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带来的不只是保护,还有灾难。
她总想保护顾曦,总想把她从危险中拉出来,却忘了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源,法则要杀顾曦是因为她,世界崩坏是因为她,现在阿雅死也是因为她。
“对不起。”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声地在心里重复,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阿雅听不见,顾曦…顾曦现在大概也不想听。
她只能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罪孽感。
天空中的暗红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凌循深吸一口气,朝顾曦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走到顾曦身边蹲下来,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顾曦颤抖的背上。
顾曦的身体僵了一瞬,哭声停了一下,但随即哭得更凶了,她反手抓住凌循的手,用力地攥着,指甲掐进凌循的皮肤里。
凌循没有抽回手,任她掐着。
“我们带她回家。”
顾曦没有回答,只是哭,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凌循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扶起顾曦,顾曦没有抗拒,任由她扶着站起来,但眼睛还盯着地上的阿雅,眼泪不停地流。
凌循把阿雅的尸体抱起来,尸体很沉,冰冷,僵硬,但她抱得很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雅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像抱着一个熟睡的人。
“走吧。”
顾曦点点头,跟在凌循身边,手还紧紧攥着凌循的衣角。
她们就这样往回走,穿过混乱的街道,穿过麻木的人群,穿过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没有人看她们一眼。
在这个末日里,死亡太常见,哭泣太廉价,没有人有闲心去关心别人的悲剧。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