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西北的荒野上跑了三天两夜。
陈岁安和王铁柱买的是硬座,座位靠窗,对面是一对去兰州看儿子的老夫妇,带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满晒干的枣和核桃。老人话多,一路上都在讲他们儿子在兰州钢厂当技术员的事,说儿子孝顺,要接他们去城里享福。
陈岁安很少搭话,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景色从东北的黑土地,变成华北的平原,再变成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过了西安,绿色越来越少,土黄色成了主调,山都是秃的,像被扒了皮的巨兽骨架。
第三天下午,车过乌鞘岭。海拔高了,耳朵嗡嗡响。王铁柱有点高原反应,靠在座位上喘粗气,脸发白。陈岁安从包里翻出红景天胶囊给他,又倒了热水。
对面老太太看见,从编织袋里掏出个苹果递过来:“小伙子,给你兄弟吃个苹果,甜的,能缓缓。”
陈岁安接过道谢。苹果是西北常见的国光,不大,表皮有点皱巴,但很甜。王铁柱啃了两口,果然脸色好多了。
“你们哥俩这是去哪儿啊?”老爷子问。
“敦煌。”陈岁安说。
“哦,看莫高窟啊。”老爷子点点头,“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候跑运输去过,壁画真叫一个绝。不过……”他压低声音,“那边晚上可别乱跑。”
“咋说?”
老爷子看看左右,声音更低了:“敦煌那地方,地上是给人看的,地下……是给鬼住的。老话讲,‘敦煌地下十八城,城城有门通幽冥’。你们旅游就看看景,别往野地里钻。”
王铁柱和陈岁安对视一眼。
“大爷,您还知道啥?”王铁柱凑近些。
老爷子摆摆手:“都是老黄历了,不说也罢。”但他眼睛里闪着某种光,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敢说。
老太太碰碰他胳膊:“老头子,别瞎说,吓着孩子。”
“我没瞎说。”老爷子嘟囔,“五几年那会儿,我跑车,在敦煌西边戈壁滩上见过怪事。晚上车抛锚了,我下车修,看见远处沙丘上有光——绿莹莹的,跟鬼火似的。光里还有人影,排着队走,走着走着……就钻进沙子里不见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陈岁安怀里的双鱼佩又烫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车修好就跑了,头都没敢回。”老爷子说,“回兰州跟老司机们唠,他们都说我撞见‘沙行客’了——就是死在沙漠里的人,魂儿出不来,年年在同一天晚上出来走,想找回家的路。”
老太太赶紧念佛:“阿弥陀佛,老头子你别说了,瘆得慌。”
老爷子不说话了,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但陈岁安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还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
晚上九点,火车抵达兰州。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准备明天一早转车去敦煌。
旅馆很旧,墙皮剥落,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巷,巷子窄,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还在滴水的衣服,在夜风里晃荡,像一排吊死鬼。
王铁柱一进屋就瘫在床上:“不行了,我这老骨头要散架了。岁安,咱真得这么赶吗?”
“得赶。”陈岁安把背包放好,“奶奶信是1983年写的,如果她真在沙漠里……拖得越久越危险。”
“你说你奶到底为啥非得去?”王铁柱翻身坐起来,“就算你爷欠了债,人都走了三年了,债还能追到阴间去?”
陈岁安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兰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昏黄朦胧,像浮在夜海上的船。更远处是山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边。
他从怀里掏出双鱼佩。玉佩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两条鱼像是活的,在玉料里缓缓游动。他仔细看鱼眼处的红宝石——宝石深处有极细的血丝状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
“铁柱,”他忽然说,“你还记得纳木错湖底那扇门吗?”
“咋不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说,那扇门为什么会开?”
王铁柱想了想:“不是九菊那帮孙子搞祭祀,把封印弄松了吗?”
“是。”陈岁安转过身,“但门为什么要回应祭祀?它想要什么?”
王铁柱愣住了。
“纳木错的门要的是‘恐惧’。”陈岁安继续说,“九菊用猫咒制造恐惧,喂养门后的东西。那沙海之门呢?它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巷子里的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很。
“你爷的血?”王铁柱试探着问。
“可能不止。”陈岁安走到床边坐下,把玉佩放在手心,“奶奶信里说,‘血引三代而竭’。如果门只是要血,等我死了,陈家没人了,它自然就断了念想。可奶奶为什么要去?门为什么要主动找上门?”
他顿了顿:“除非,门要的不是血,是别的。血只是个……引子。就像钓鱼要用鱼饵,血就是饵,门真正要钓的,是别的东西。”
“钓啥?”
“不知道。”陈岁安看着玉佩,“但奶奶知道。所以她去了,想用自己做饵,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你奶这是……要跟门同归于尽?”
陈岁安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土腥味。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是某种告别。
***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上兰州去敦煌的大巴。
车出兰州城,很快就上了高速。两边是典型的西北地貌——黄土山、干涸的河床、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天是那种高海拔才有的湛蓝,蓝得发假,云很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皮肤发烫。
陈岁安靠窗坐着,拿出那本《西域记》。书页在阳光下更显脆弱,纸边卷着,墨色褪成淡褐色。他翻到被奶奶圈注的那一页:
“……若有血引,门必应之,如饿兽闻腥……”
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极细的笔尖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血引非血,乃魂印。魂印三代不消,门永记之。”
魂印。
陈岁安盯着这两个字。是魂魄的印记?还是说,爷爷当年不止流了血,连魂魄的一部分都被门“印”走了?
大巴车忽然一个急刹。
全车人都往前扑。司机骂了句脏话,探头往外看。陈岁安也看出去——前方路中央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红衣裳,在黄土色的背景里扎眼得像滩血。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巴车。
“找死啊!”司机按喇叭。
女人不动。
司机又按,按得震天响。女人还是不动,就站在那里,像尊雕塑。
车上有人嘀咕:“该不会是……”
“别瞎说!”立刻有人打断。
陈岁安皱起眉头。他怀里的双鱼佩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一闪而过的热,是持续升温,烫得他胸口皮肤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坐的这扇窗户。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对上。
那一刻,陈岁安看见女人的眼睛——瞳孔是琥珀色的,深处有细小的、沙子一样的颗粒在流动。
然后女人笑了。
嘴角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那笑容诡异至极,像是画上去的,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
下一秒,女人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路基,消失在土坡后面。
大巴车重新启动。车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那女人是疯子,有人说可能是想碰瓷的,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这一带常有“路煞”,专门拦车索命。
只有陈岁安知道不是。
王铁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岁安,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那女人转身的时候……”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她脚没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