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里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直陪著春桃的岳含烟终究看不下去,步出房来,眉眼间带著嗔怪与不忍:
“够了,夫君。云儿既已知错,便饶了他这回罢。”
陆行云满头满脸的冷汗,闻得此声,浑身猛地一颤,恍惚以为疼痛过度生了幻听。
他竭力扭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但见一道熟悉的白色宫装身影静立门边,正眉眼含忧、满心疼惜地凝望著自己。
那容顏,那目光,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陆云冷哼一声,终是停下了手,却仍余怒未消。
“含烟,便是你平日太过娇纵这小子,才养成他如今这般跋扈心性!”
“此番若非你平安归来,我非宰了这逆子不可!”
言罢,他將那灵气所化的古藤散去,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气息微促。
陆行云鼻尖一酸,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喃喃道:“爹……您再抽我两下我……我怕是痛得眼花了,怎地瞧见娘亲了……”
陆云闻言,气得啐了一口:“含烟,你听听!这贱皮子,果真是打少了!”
岳含烟没好气地白了陆云一眼,款步走到陆行云身边。
自袖中取出丝帕,轻轻为他拭去额角鬢边的冷汗,柔声道:
“云儿,你也莫全怪你爹动怒。谁教你此番,著实惹他生了好大的气。”
陆行云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岳含烟递来丝帕的手。
那触感温暖而真实,绝非幻影。他嘴唇哆嗦著,眼眶瞬间通红:
“娘亲……娘亲真是您么您……您回来了”
岳含烟温柔頷首,眼中亦泛起泪光:“是你爹……將娘亲救回来的。”
陆行云愣怔片刻,嘴角却一点点咧开,像是想笑,泪水却先一步滚落。
他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长凳上翻滚下来,也顾不得臀股处火辣辣的剧痛,一把抱住岳含烟的双腿,放声嚎啕起来。
“娘耶!娘耶……呜……是云儿错了!都是云儿的错!是云儿混帐!……”
哭喊间,他竟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摑起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岳含烟看得心如刀割,眼泪也扑簌簌落下。
她急忙蹲下身,双手捧住儿子那已见风霜、鬢髮斑驳的脸颊,哽咽道:
“傻孩子……你爹走后,娘亲在这世上,便只剩你与雨儿了。”
“我只盼著你们兄弟一生平安顺遂,哪曾想……你们竟会走到反目成仇这一步……”
“这让娘亲如何向你爹交代……你也莫要过於自责,当日……原是我一时情急,自己撞上了你弟弟的剑锋……”
一旁的陆云听到此处,刚平復些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听听!到了此刻你还替他开脱!若我此番未能將你救回,你是打算让为夫去那阴曹地府捞人不成!”
陆行云闻得父亲呵斥,猛然醒悟,红著眼眶转过身,对著陆云的方向,“咚咚咚”便是几个响头,用力之猛,额前顷刻见了血痕:
“谢谢爹!谢谢爹救了娘亲!否则……否则云儿此生,都绝不会原谅自己!……”
陆云別过脸去,只留给儿子一个侧影,看似余怒未消,不愿搭理。
岳含烟抬手拭去腮边泪珠,嘴角却浮起一丝温暖笑意,对陆行云轻声道。
“莫在意。你爹他呀,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云儿,”她仔细端详著儿子灰白夹杂的头髮,眼中疼惜更浓“你这发色,与你爹当年心脉受损时一模一样……想来这些年,你心里也未曾好受过罢。当日之事……亦是娘亲思虑不周,累得你们兄弟二人,皆背负了这等弒母罪名……”
陆云在旁冷声插话:“他何止想背负弒母罪名,只怕连弒父的心思都动过!”
岳含烟闻言,转头嗔怪地睨了陆云一眼:“行了,你这当爹的,怎的这般小心眼,总与孩子计较。”
陆行云捂著疼痛不已的屁股,瑟缩著挪到岳含烟身后,小声嘟囔附和:“就是!”
岳含烟失笑摇头,不再理会这对斗气的父子,只拉著陆行云的手,细细问起他这些年的境况。
陆行云此刻机灵得很,专拣些平安喜乐的事说,对於萧轻云等相关之事,则是含糊带过,绝口不提。
然而陆云岂会让他轻易矇混不时在一旁冷冷插言,专挑那些陆行云试图遮掩的关窍追问,句句戳他肺管,直问得陆行云面红耳赤,支吾难言,心中叫苦不迭。
一家三口便在这后院之中,於一种颇为微妙的气氛里敘著话。
岳含烟温言询问,陆行云谨慎应答,陆云则不时冷语敲打。
广寒城上空,忽有风云涌动。
龙属一脉的敖苍,率领著一眾气息浑厚的先天高手,浩浩荡荡破空而至,如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在城池上方。
下方城內,早有几名龙属弟子腾空迎上,面露恭敬与欣喜。
“竟是敖苍师兄亲自驾临!这下便万无一失了!”
敖苍面色冷峻,沉声问道:“眼下情形如何”
一名弟子连忙躬身回稟。
“回师兄,杀害敖瑞师弟之人,乃是陆行云之父,他们父子之间似有旧隙。”
“不久前在江面大战一场,陆行云……落败了。还请敖苍师兄出手,为敖瑞师弟报仇雪恨!”
敖苍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下方城池,语气平淡却带著傲然。
“能击败陆行云,倒有几分本事。不过,先天之境,亦有云泥之別。你去,將那人唤出。待我亲自將其擒下。”
那名龙属弟子闻言大喜。
他对敖苍的实力深信不疑,身负王极血脉,乃是龙属年轻一代中公认的顶尖高手,於先天境內几无抗手。
他当即运足丹田灵气,声如洪钟,朝著下方广寒城朗声喝道,音浪滚滚,传遍全城:
“陆云……!速速出来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