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天空被寒风撕扯出几道不规则的裂口,露出其后更加深沉的、墨蓝色的天穹,几点寒星在极高处闪烁,光芒清冷,遥不可及。经历司后院的青砖地上,覆了薄薄一层未能积起的雪沫,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下,反射着湿冷黯淡的光。我站在自己厢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右腿膝弯处的旧伤在方才的站立、行走和紧绷的心神刺激下,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顽固的、混合了酸胀、刺痛和阴寒的悸动,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脉经络,往骨头深处钻。
寒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寒意,却也让我发热的头脑和翻腾的思绪,略微冷却下来。我缓缓转过身,望向对面东厢那扇已经重新紧闭、仿佛从未开启过的房门。门缝下,已无半点光亮透出,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与刚才那间充斥着病痛喘息、昏暗灯火、以及那句石破天惊般低语的屋子,判若两个世界。
“那本账……沾了血……碰不得……”
王焕嘶哑、断续、充满恐惧的声音,仿佛还贴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说话时的神情,那灰败脸色上骤然涌现的、近乎崩溃的惊惧,紧攥着染血布巾的、骨节发白的手,还有最后近乎驱赶般的逃避……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至少,是他认为的、足以致命的“真”。
一本账。一本沾了血的账。一本碰不得的账。
是什么账?是阿六用命换来的、可能指向“闫公公”或“船锚”组织黑幕的凭据?是刘大膀子之死背后,所牵扯的、关于码头走私、关卡勾结的“陈年烂账”?还是与“永昌布号”旧案一脉相承的、记录着那条隐秘走私网络核心秘密的册子?
王焕说“早年有些案子,看着是破了,其实……根子还在”。这与我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永昌布号”的旧案不了了之,“翻江会”余孽可能仍在活动。他提及“码头、关卡、税吏、商号……盘根错节”,也印证了那个隐秘的走私网络的存在。而“那本账”,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中,最致命、也最敏感的核心记录——或许记录了历年走私的货物、数量、路线、分润,或许牵连着无数官员、胥吏、商号,或许……直接指向某个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的幕后黑手。
所以,才“沾了血”。阿六的血,刘大膀子的血,或许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被这个网络吞噬的无名者的血。沾满了血,才能让王焕这样一个曾经的理刑百户,谈之色变,讳莫如深,甚至因此“惹了麻烦”,被“闲置”到这后院等死。
也所以,才“碰不得”。谁碰,谁就会成为下一个“沾血”的对象。王焕自己,恐怕就是因为试图去“碰”,才落得如今这般重病缠身、困守孤室的境地。他警告我,是出于同病相怜的一丝善意,还是自身恐惧的投射,抑或是……觉得我这条“过江龙”可能带来的变数,会再次搅动那潭要命的浑水,波及到他?
寒风更劲,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将庭院中樟树和房屋的阴影拉扯得狰狞扭曲。我缓缓抬手,推开了自己厢房的门。
屋内,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白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灰烬气味的暖意。寒意瞬间包裹上来,比室外更添了几分凝滞不动的阴湿。我没有点灯,就着门外透入的、摇晃的昏暗光影,挪到床边坐下。
右腿的刺痛,在这静止和寒冷中,变得无比清晰。但我此刻的心思,已完全被“那本账”占据。
如果王焕口中的“账”,与阿六探查的线索、刘大膀子的死、以及“永昌布号”旧案同属一个根脉,那么,我在南京的追查方向,就完全正确,也触碰到了真正的核心。阿六或许就是偶然发现了关于这本账的线索,或拿到了某些凭证(比如那片碎布?),才招来杀身之祸。刘大膀子可能因为那个“船锚”刺青代表的身份,或者无意中知晓了与这本账相关的货物往来细节,而被灭口。而我,因为追查刘大膀子案、下令搜查“船锚”符号,显然也被这个网络视作了威胁,引来了那次街头伏杀。
徐镇业将我“保护性”闲置,既是控制,恐怕也因这潭水太深,牵扯的“账”太要命,他不敢或不愿让我继续查下去。骆养性送来药材,是示好,也可能是想从我这得到关于这本“账”的消息,或者,想确认我这枚棋子,是否已经接触到了这要命的东西。而那五十两来历不明的银子,和“以待天时”的暗示,是否意味着,南京城内,还有另一股势力,也盯上了这本“账”,想借我的手,或者至少,不想让我这个可能接触到“账”的人轻易死掉?
迷雾,似乎被王焕那句含糊的警告,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虽然依旧看不清全貌,但至少,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露出了它沾满血腥的獠牙,和那本记录着它所有罪恶与命脉的——“账本”。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在南京暗中调查,顺着“永昌布号”、龙江关、王焕这条线,摸清这个网络在南京的架构和关键人物,并找到那本“账”的线索或下落?这相对安全,但也缓慢,且随时可能因触动敏感点而再次引火烧身。王焕的现状,就是前车之鉴。而且,这“账”是否真的在南京,还是早已被转移,也未可知。
或者……利用那五十两银子,和“以待天时”的暗示,与那送钱的隐秘势力接触,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是否与这本“账”有关?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