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盯着屏幕上静静躺着的证据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她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一夜未眠的疲惫气味,能听到远处早班地铁驶过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声,能感觉到大脑深处持续不断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疼痛。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拿起一次性手机,输入那个加密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证据已获取,请求召开策略会议。”发送。然后等待。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漫长。
三小时后,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了新消息。
“今晚九点。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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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分。
伍馨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光。城市的夜晚总是带着一种喧嚣的暖意——她能听见楼下便利店开关门时响起的电子提示音,能闻到从隔壁餐馆飘来的、混合着辣椒和油脂的炒菜香气,能感觉到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能量储备:14%”
“后遗症程度:重度加剧”
“警告:短期记忆功能受损37%,建议立即停止高强度脑力活动”
她关闭光幕。
九点整。
电脑屏幕自动切换,加密会议界面弹出。虚拟会议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影——赵启明的轮廓在最中央,两侧是两个模糊的技术人员形象,面部特征被算法打散成像素化的色块。
“伍小姐。”赵启明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听说你有收获。”
伍馨将准备好的文件包拖入共享区。
“双重证据。第一份来自‘棱镜计划’内部审计报告的摘要,第二份来自项目组核心成员的原始材料碎片。两者相互印证,可以证明三点:第一,用户授权协议存在系统性误导;第二,数据采集范围远超告知范围;第三,采集的数据直接用于商业分析,且未进行有效脱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能听见自己电脑风扇加速运转的声音,能闻到房间里弥漫的、从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冷风,能感觉到指尖触碰鼠标时那种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验证过了吗?”左侧的技术人员开口,声音同样经过处理。
“交叉验证完成。审计报告中的时间节点、项目代号、数据规模,与原始材料中的测试日志完全匹配。会议纪要里提到的‘法律解释弹性空间’,在通讯截图中得到了具体执行方案的佐证。”
赵启明的轮廓微微前倾。
“材料杀伤力评估?”
“足够让‘棱镜计划’暂停接受调查。”伍馨停顿了一下,“但不足以彻底摧毁‘黄昏会’。这是技术层面的违规,不是刑事犯罪。最可能的后果是项目整改、罚款、舆论危机。”
“这就够了。”赵启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温度,“我们要的不是一击毙命,而是打开缺口。一旦舆论形成压力,监管部门介入,他们的其他项目也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连锁反应,才是真正的杀伤力。”
右侧的技术人员插话:“现在的问题是曝光渠道。国内媒体?”
“不行。”赵启明立刻否定,“‘黄昏会’在国内媒体的渗透太深。任何一家有分量的媒体,都有他们的人。材料送过去,要么被压下来,要么被篡改后反向操作,变成对我们的攻击。”
伍馨看着屏幕上的三个轮廓。
阳光早已消失,窗外只剩下城市的灯光。她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驶过的呼啸声,能闻到工作室角落里那盆绿植散发出的、微弱的泥土气息,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
“海外渠道。”她说。
赵启明的轮廓转向她。
“具体。”
“分三步走。”伍馨调出自己提前准备的方案文档,“第一步,将证据链拆解、伪装,通过多个海外可信的调查记者和学术研究机构匿名散布。选择标准:第一,有独立调查传统;第二,关注科技伦理领域;第三,与中国市场无直接利益关联。”
她放大文档中的流程图。
“第二步,确保材料最终会流入国内关注科技伦理的权威媒体和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视野。但不能直接给,要通过海外报道的转载和引用,形成‘国际关注倒逼国内调查’的态势。”
“第三步呢?”左侧技术人员问。
“时间差。”伍馨指着流程图上的时间轴,“不同部分的材料在不同时间点释放。先在海外学术圈引发小范围讨论,制造专业层面的质疑;再由国际科技媒体报道,扩大影响力;最后被国内财经科技媒体转载并深入调查。整个过程控制在七到十天内完成,形成舆论叠加效应。”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赵启明的轮廓向后靠去,似乎在思考。伍馨能听见加密通讯软件运行时那种细微的电流声,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咖啡和汗水的复杂气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刻意放缓。
“风险点?”赵启明终于开口。
“三个。”伍馨早已准备好答案,“第一,材料泄露源头被追溯。需要深度脱敏处理,移除所有可追踪的元数据、文件特征、语言习惯痕迹。第二,海外渠道不可控。我们无法保证对方会按照我们预期的方式使用材料。第三,国内反应滞后或压制。如果‘黄昏会’的公关机器足够强大,可能将舆论定性为‘境外势力抹黑’。”
“解决方案?”
“针对第一点,需要专业的技术团队对材料进行多层处理。”伍馨看向右侧的技术人员轮廓,“‘破晓’应该有这样的能力。”
右侧轮廓点了点头。
“针对第二点,选择多个渠道同时散布,降低对单一渠道的依赖。即使有一两家不按预期操作,其他渠道也能形成补充。”
“第三点呢?”
“这是政治层面的博弈。”伍馨停顿了一下,“但材料中有一个关键点可以利用——数据涉及数千万中国公民的个人信息。这是国家安全和公民隐私的交叉领域。只要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监管部门不可能完全无视。”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技术团队,评估可行性。”
右侧的技术人员轮廓开始操作,屏幕上弹出快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伍馨能听见对方敲击键盘时那种清脆而密集的声响,能闻到从电脑散热口吹出的、越来越热的风,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两分钟后。
“方案可行。”技术人员的声音传来,“材料脱敏处理需要十二小时。匿名发布节点可以搭建六个,分布在三个不同司法管辖区。传输路径采用洋葱路由加多层加密,追溯概率低于千分之三。”
“时间表?”
“今晚开始脱敏处理,明日上午完成。第一批材料——学术圈版本——明日下午释放。第二批材料——媒体简化版——后天上午释放。第三批材料——完整证据链摘要——大后天下午释放。国内媒体转载预计在第四天开始出现。”
赵启明的轮廓转向伍馨。
“伍小姐,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伍馨迎上那道模糊的视线。
“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赵启明说,“第一,全程参与技术团队的脱敏处理,确保关键证据点不被误删。第二,准备应对‘黄昏会’的反击。一旦舆论开始发酵,他们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疯狂反扑。而你,会是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明白。”
“那么——”赵启明的声音顿了顿,“行动代号:‘棱镜折射’。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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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十一点。**
伍馨的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着六个窗口。
左侧三个窗口显示着原始证据材料——测试数据日志、会议纪要、通讯截图。右侧三个窗口显示着正在进行的脱敏处理流程,复杂的算法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剥离文件中的可追踪信息。
她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技术团队成员的实时交流声:
“文件创建时间戳已替换为随机时间序列。”
“文档内嵌的编辑者信息已清除。”
“语言特征分析完成,正在进行文体统一化处理。”
她能闻到房间里越来越浓的咖啡气味——她已经喝下了今晚的第三杯,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痛,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纸摩擦。
“伍小姐。”耳机里传来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审计报告第三页,第三段,提到‘项目总监与法务部门的内部沟通记录’。这部分要保留吗?”
伍馨快速扫视原文。
那段文字详细描述了项目总监如何向法务部门施压,要求他们“找到法律解释的弹性空间”。这是证明主观恶意的重要证据。
“保留。”她说,“但删除具体人名和职位,用‘项目高层’和‘法务团队’代替。”
“明白。”
处理继续。
时间在代码滚动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城市逐渐沉睡,街道上的车流变得稀疏。伍馨能听见远处钟楼传来的、沉闷的午夜钟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凉意的夜风气息,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
但她不能停。
这是她亲手打开的风暴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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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
第一批材料释放。
六个匿名节点同时向预设的海外学术机构邮箱发送加密压缩包。收件人名单经过精心筛选——斯坦福大学科技伦理研究中心、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院、柏林洪堡大学数据保护研究所...
每个压缩包的内容略有不同。
有的侧重技术层面的数据采集越界,有的侧重法律层面的授权协议误导,有的侧重商业伦理层面的数据滥用。但核心证据点保持一致:一家中国科技公司正在以测试为名,系统性违规收集数千万用户的个人数据。
发送完成。
技术团队的监控系统开始运行。
“节点一,邮件已送达。”
“节点二,邮件已打开。”
“节点三,收件人IP地址显示为研究中心内部网络。”
伍馨盯着监控屏幕。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声音,能闻到房间里弥漫的、混合着电子设备和人体气息的复杂味道,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第一个反应出现在两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