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拉上最后一道百叶窗缝隙，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角落里闪烁，像深海中的灯塔。她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放大，能感觉到掌心里手机残留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灰尘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那个图案还在她脑海中闪烁——点和线组成的迷宫，通向一个风险未知的领域。窗外的监视车辆没有移动，但她知道，有些决定必须在移动中做出。她转身走向行李箱，开始收拾前往金陵的衣物。每一件衣服折叠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都像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而前方的路，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行李箱的拉链合上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伍馨坐在床边，盯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金陵之行明天就要开始，林悦和李浩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技术设备和沟通方案，周老先生的儿子也确认了拜访时间。一切都按计划推进——如果“黄昏会”不突然升级干扰手段的话。
但卡尔森的建议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思考里。
直接接触“黄昏会”高层或核心成员无异于自杀。这一点她很清楚。那些坐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每一个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失败和妥协爬上来的，他们的忠诚度是用利益和恐惧双重锁链捆绑的。接触他们，等于把自己的喉咙主动送到刀锋下。
但如果是那些不得志的人呢？
那些在庞大体系里挣扎、怀揣着技术理想却处处碰壁、对现状不满却又无力改变的中层或基层人员？
伍馨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电脑屏幕还亮着，林悦发来的问题清单文档打开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白色背景上排列。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光标在屏幕中央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闭上眼睛。
卡尔森的声音在脑海中回放，那种经过加密处理的金属质感失真，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更加清晰：“‘黄昏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少壮派和技术派对老派的打压手段越来越不满……他们渴望拥抱新技术、新平台，认为那些老古董的思维已经过时了……”
渴望。
这个词在黑暗中发光。
伍馨睁开眼睛，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没有立刻打字，而是先打开了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能量条显示着刺眼的红色——8%。短期记忆功能受损的警告标志在角落里闪烁，像某种慢性疾病的症状提醒。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认知迟滞，像大脑里有一层薄雾，需要更用力才能穿透。
“系统，启动深度扫描模式。”
“指令确认。深度扫描模式启动。能量消耗预估：当前储备的2%。是否继续？”
“继续。”
“扫描模式已激活。请指定扫描范围和筛选条件。”
伍馨深吸一口气。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她能听见电脑风扇加速运转的嗡嗡声，能闻到空气中电子设备发热时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窗外的城市噪音被百叶窗隔绝，房间里只剩下这些机械运转的声音，像某种工业化的心跳。
“扫描范围：‘黄昏会’体系内所有控股或深度合作的娱乐公司、平台、技术子公司。”
“范围确认。数据源接入中……”
光幕上开始滚动数据流。绿色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伍馨能感觉到系统的运算负荷在增加——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从她的太阳穴传来，像某种神经电流的过载。短期记忆受损的警告标志闪烁得更快了。
“筛选条件一：近三年内职业轨迹出现明显停滞或降级。”
“条件一已应用。筛选结果：4372人。”
“条件二：在公开场合或社交媒体上，对所在公司或行业现状表达过不满、批评或理想主义言论。”
“条件二已应用。筛选结果：892人。”
伍馨停顿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温已经凉了，但喝下去时还是能感觉到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细微的凉意。她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条件三：拥有特殊技术能力或创作才华，但当前项目被边缘化、预算被削减或直接取消。”
“条件三已应用。筛选结果：187人。”
“进行交叉比对，筛选出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目标。”
光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组。绿色的字符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排列，形成一个个立体的档案模型。照片、履历、社交媒体截图、项目记录、内部评价……所有公开可获取的信息被系统整合、分析、评估。伍馨能看见那些档案在光幕上旋转，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在庞大体系里挣扎的生命。
“交叉比对完成。最终筛选结果：14人。”
14个。
伍馨盯着那个数字。比想象中少，但也比想象中多。14个在“黄昏会”体系内不得志、有理想、对现状不满的人。14个潜在的突破口。
“显示详细信息。”
光幕展开。
第一个档案出现在眼前。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锐利。背景是某个片场的监视器，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画面。
“目标编号：T-07”
“姓名：徐明远”
“年龄：42岁”
“职位：导演（原A级项目负责人，现降级为B级项目副导演）”
“所属公司：星辉影业（“黄昏会”控股85%）”
“职业轨迹：五年前执导电影《无声之城》获金鹿奖最佳导演提名，票房口碑双丰收。三年前接手S级项目《苍穹之眼》，因坚持实景拍摄、拒绝大量使用绿幕特效，与制片方产生严重分歧。项目预算超支30%，拍摄周期延长四个月，最终票房未达预期。此后被边缘化，近两年仅负责低成本网剧和广告片拍摄。”
“公开言论记录：”
“1. 两年前在某电影论坛发言：“现在所有人都只关心流量和IP，没人关心电影本身是什么。一部电影的价值，难道就只是它能带来多少票房、能捧红几个小鲜肉吗？”（点赞数：127，回复数：43，其中32条为负面攻击）”
“2. 一年前接受行业媒体采访：“我觉得电影行业正在失去对艺术的敬畏。当算法决定剧本，数据决定选角，资本决定一切的时候，电影就不再是电影了。”（该采访发布三小时后被删除）”
“3. 半年前在个人微博（已停更八个月）转发某艺术电影获奖消息，配文：“还有人记得电影应该是什么样子吗？”（转发数：11，评论数：8，其中6条为嘲讽）”
“当前状态：正在拍摄一部低成本网剧《便利店故事》，预算仅120万，拍摄周期15天。剧组人员透露，徐明远多次在片场发脾气，抱怨“这种垃圾剧本根本拍不出东西”。”
“潜在价值评估：艺术创作能力A级，行业影响力B级（已严重下滑），反抗意愿A级，可接触风险：高。”
伍馨盯着那张照片。徐明远眼睛里的疲惫，她太熟悉了——那是理想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留下的痕迹，像某种内伤，表面看不出来，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疼痛。她能想象这个男人在片场的样子，对着粗制滥造的剧本，试图从垃圾里挤出一点艺术性，然后因为徒劳而愤怒。
但愤怒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
她标记了这个档案，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档案。照片上的女性三十出头，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背景是某个科技公司的办公区。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有一种克制的嘲讽。
“目标编号：T-11”
“姓名：沈清”
“年龄：34岁”
“职位：高级数据科学家（原算法团队核心成员，现调任至数据分析支持部门）”
“所属公司：银河科技（“黄昏会”通过多层控股实际控制）”
“职业轨迹：麻省理工数据科学博士，六年前加入银河科技，参与开发核心推荐算法“银河之眼”。三年前在内部技术会议上公开质疑算法过度优化用户停留时长、忽视内容质量，提出“价值观对齐算法”方案，被管理层驳回。两年前因坚持在算法中增加“信息茧房突破机制”，与产品部门发生冲突。一年前被调离核心算法团队，现任数据分析支持部门，负责处理边缘数据报表。”
“公开言论记录：”
“1. 三年前在技术博客发表长文《算法的道德边界：当我们用数据操纵人性时，我们在创造什么？》，阅读量超50万，引发行业讨论。该文在发布48小时后被平台以“涉及敏感话题”为由删除。”
“2. 两年前在某技术峰会圆桌讨论发言：“如果算法的唯一目标就是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长和广告点击率，那我们和赌场里设计老虎机的人有什么区别？至少赌场会明确告诉你，你在赌博。”（现场录像在官方渠道发布时，该段发言被剪掉）”
“3. 一年前在领英动态转发某学术论文，配文：“当技术失去人文关怀，它就会变成最精致的暴力工具。”（该动态在24小时后消失）”
“当前状态：据前同事透露，沈清仍在私下研究“价值观对齐算法”，但已不再在公司内部公开讨论。最近半年多次在行业小范围聚会上表达对当前平台算法“唯流量论”的不满。”
“潜在价值评估：技术能力S级，行业影响力C级（被刻意压制），反抗意愿B级（趋于隐蔽），可接触风险：中高。”
伍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能听见指甲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的细微哒哒声，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轻微震动。沈清这样的人——技术顶尖，有理想，但被体系刻意压制。她们不会像徐明远那样公开愤怒，而是会把不满埋得更深，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坚持。
但隐蔽也意味着更难接触。
更难判断真实态度。
她标记了第二个档案，继续。
第三个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印有动漫角色的T恤，背景是某个布满电脑屏幕和技术设备的房间。他笑得很灿烂，但眼睛里有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