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拉上窗帘，将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房间重新陷入昏黄的光晕里。她走回电脑前，加密通讯软件上，赵启明的新消息已经弹出：“对方开始反扑。策略：质疑证据、转移焦点、攻击你。舆论场开始混乱。”伍馨盯着屏幕，脊椎的剧痛让她必须用手撑住桌面才能站稳。她缓缓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儿子照片的选手父亲。窗外，城市喧嚣依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第三场风暴来临前的低压，已经笼罩了每一寸空气。
***
下午一点十七分。
距离《真相周刊》深度报道发布，过去了四个小时。
热搜第一的位置依然被“票务黑产”占据，但热搜第二、第三、第五的位置，开始出现新的词条。
#某顶流男星隐婚生子#
#知名导演片场霸凌旧闻#
#选秀节目制作方声明#
选手父亲刷新着手机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开始扔烟雾弹了。”他说。
伍馨没有看手机。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赵启明实时传输过来的数据流正在快速滚动。那是一张巨大的网络舆情热力图，代表《真相周刊》报道的红色区块依然占据中心，但周围开始涌现出大量蓝色、绿色、黄色的新热点——每一个热点都对应着一条突然被推上热搜的娱乐八卦。
“转移焦点。”伍馨轻声说，“这是第一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脊椎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保持坐姿的稳定。胃里空荡荡的，但她没有任何食欲。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她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
选手父亲点开#某顶流男星隐婚生子#的词条。
里面是一组模糊的偷拍照片，配着耸动的标题。评论区已经炸开锅，粉丝和黑粉吵成一团，但仔细看，很多账号的发言格式高度相似，点赞和转发的时间点也异常集中。
“水军。”他咬牙道，“全是水军。”
“不止。”伍馨说。
她调出另一个数据面板。那是赵启明团队对热搜词条背后推手的追踪分析。结果显示，#某顶流男星隐婚生子#的词条在短短半小时内，阅读量从三百万暴涨到两千万，其中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流量来自三百个核心营销号的同时推送。这些营销号的IP地址高度集中，发布内容的时间差不超过三分钟。
“他们在用机器刷热度。”伍馨说，“想把公众的注意力从黑产报道上引开。”
“有用吗？”
“暂时有用。”
伍馨点开热搜榜的实时讨论曲线。代表“票务黑产”的红色曲线在报道发布后两小时达到峰值，然后开始缓慢下滑。而代表那几个新八卦的蓝色、绿色曲线，正在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攀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旧纸张的霉味。选手父亲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盯着屏幕，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下午两点零三分。
新的热搜词条出现了。
#深度报道证据疑伪造#
词条里是一篇长文，署名为“资深媒体人王某某”。文章声称，《真相周刊》公布的聊天记录截图“存在明显的PS痕迹”，资金流水图“数据来源不明，无法验证真实性”，录音文件“音质模糊，疑似剪辑拼接”。文章最后写道：“在事实真相尚未厘清之前，媒体应当秉持客观公正的原则，而不是为了流量制造噱头，甚至可能沦为某些人打击报复的工具。”
这篇文章在十分钟内被三十七个娱乐大V转发。
评论区开始出现分化。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容易拿到内部证据。”
“《真相周刊》这次是不是太激进了？”
“等官方调查结果吧。”
“但那些聊天记录看着很真啊……”
“现在什么不能伪造？”
伍馨看着这些评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脊椎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切割。她伸手按住后腰，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痉挛。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们开始质疑证据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选手父亲猛地抬头：“那些证据都是真的！我儿子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银行流水，还有他偷偷录的音——”
“我知道。”伍馨打断他，“但他们不需要证明证据是假的。他们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怀疑证据是真的，就够了。”
她调出赵启明发来的另一份分析报告。
报告显示，那篇质疑文章的作者“王某某”，在过去三年里，曾为七家娱乐公司撰写过“公关软文”，其中三家与“黄昏会”资本网络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文章发布后，第一批转发的三十七个大V中，有二十一个的账号在过去半年内，曾多次参与对“黄昏会”竞争对手的负面炒作。
“收买的媒体。”伍馨说，“这是第二步。”
她关掉报告，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赵启明的消息已经等在那里：“对方投入了至少三个水军团队，总预算预估超过两百万。目前舆论场支持方与反对方比例约为55:45，但反对方的声音正在快速增加。”
伍馨回复：“真实用户情绪？”
“困惑、愤怒、观望都有。”赵启明说，“很多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八卦搞懵了，不知道该信哪边。但核心关注“票务黑产”的那批用户，立场依然坚定。”
伍馨盯着这行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继续监控。重点关注对方是否开始攻击我本人。”
消息发送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疼痛像无数根细针，从脊椎向四肢百骸扩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胃部又开始抽搐，空荡荡的腹腔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她咬住下唇，用疼痛对抗疼痛。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攻击来了。
热搜第七位：#伍馨幕后黑手#
词条里没有长文，只有几张截图和几句引导性的话。
第一张截图是伍馨三年前参加某综艺节目的照片，配文：“当年因为耍大牌被节目组换掉，怀恨在心？”
第二张截图是伍馨去年在某颁奖礼后台的模糊侧影，旁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配文：“据说背后有金主支持，这次是不是金主想搞垮竞争对手？”
第三张截图更简单，是一张伍馨微博的旧动态，内容是她转发了一条关于“娱乐圈需要更多真实声音”的博文，配文：“早就想报复行业了吧？这次终于找到机会了。”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只有暗示和引导。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原来是她！”
“过气女星想翻红想疯了吧？”
“自己混不下去就要拉整个行业下水？”
“心机真深。”
“难怪证据拿得那么全，原来是蓄谋已久。”
“炒作，全是炒作！”
也有反驳的声音。
“伍馨当年被雪藏就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好吗？”
“她要是真有金主，还会被雪藏三年？”
“转移话题能不能有点新意？”
“黑产证据摆在那里，你们就只会人身攻击？”
但反驳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多的评论涌进来，格式整齐，内容相似，点赞数在短时间内暴涨。
“伍馨滚出娱乐圈！”
“抵制恶意炒作！”
“还行业清净！”
选手父亲看着屏幕，手指在颤抖。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明明是你帮我们曝光黑幕，他们却说你才是坏人……”
伍馨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这是第三步。”她说，“人身攻击，把我塑造成幕后黑手。这样，所有证据都可以被解释成‘伍馨的报复’，所有质疑都可以被归结为‘伍馨的炒作’。”
她点开那个词条的流量分析。
数据曲线显示，#伍馨幕后黑手#的词条热度在二十分钟内暴涨了百分之四百。推动热度的核心账号中，有超过一半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曾参与过对《真相周刊》报道的负面评论。
“同一批水军。”伍馨说，“换了个马甲，换了套话术。”
她关掉分析页面，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赵启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攻击你的词条背后，检测到至少两个之前参与过“票务黑产”话题控评的水军团队。他们现在分出一部分兵力来攻击你，试图把你和报道切割开——报道是“别有用心”，你是“幕后黑手”，这样既能稀释报道的公信力，又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伍馨回复：“舆论场现在什么情况？”
“混乱。”赵启明说，“支持报道的、反对报道的、吃瓜看戏的、被八卦吸引走的，四股声音交织在一起。真实用户的困惑感在上升，很多人表示“看不懂了”“不知道该信谁”。但核心的那批人——受害者家属、长期关注行业黑幕的媒体人、还有一部分理性网友——立场依然坚定。”
伍馨盯着屏幕。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边缘模糊，像被水浸过。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无声地。
选手父亲看着她。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他问，“他们这样搅浑水，很多人会被带偏的……”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