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转身，快步走向“白鹭”的工位。
技术中心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的嗡鸣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吼、键盘敲击的脆响——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赵启明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产生的气味。他能感觉到脚下防静电地板的轻微弹性，能看见“白鹭”屏幕上那行十六进制代码在黑色背景上泛着幽绿的光，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磷光。
“在哪里发现的？”赵启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白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一个复杂的分析界面。屏幕上，一个视频文件的二进制数据像瀑布般展开，密密麻麻的0和1组成了一片数字的海洋。她的指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区块上。
“这里。”她说，“在视频文件的第3分17秒帧序列的隐藏层里。不是常规的元数据，也不是水印算法，而是直接嵌入在像素数据的最低有效位里。非常隐蔽，常规检测工具根本发现不了。”
赵启明俯身，盯着那串代码。
`0x47 0x48 0x4F 0x53 0x54 0x5F 0x50 0x52 0x4F 0x4A 0x45 0x43 0x54 0x5F 0x30 0x30 0x31`
十六个字节。
“GHOST_PROJECT_001。”“墨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屏幕前，“‘幽灵项目_001’。这确实是‘墨’上次提供的碎片信息里提到的标记之一。他说过，‘幽灵项目’的每个子模块都有独立的数字签名，格式就是‘GHOST_PROJECT_’加三位数字编号。”
赵启明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能确定这是数字签名吗？”
“正在分析。”“白鹭”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另一个窗口，“从结构上看，它不像常规的数字签名——没有公钥加密的痕迹，没有时间戳，没有颁发者信息。它更像是一种……标识符。一种用来标记‘此内容经过特定处理’的标签。”
她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个三维模型缓缓旋转。那是视频文件的数字结构图，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复杂的网络。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红色的光点亮了起来，然后像病毒般蔓延，连接起十几个分散的节点。
“看这里。”“白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这个标记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像一根线，串联起了视频文件中至少十二个关键帧。而这些关键帧，恰好就是‘潘多拉’文件包里那些最具争议的画面——伍馨在后台与投资人‘密谈’的片段、她‘收受’礼物的特写、她‘醉酒’后失态的场景。”
赵启明盯着那些红色的连接线。
“你的意思是……”
“这些画面，很可能是伪造的。”“白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而且是用同一种技术伪造的。这个‘GHOST_PROJECT_001’标记，就是那种技术的‘签名’。”
技术中心里一片寂静。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吼声在持续。
赵启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他能闻到“墨鱼”身上淡淡的咖啡味，能听见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看见屏幕上那些红色线条像血管般跳动。
“继续。”他说。
“白鹭”点点头，调出另一个分析工具。
屏幕上，那些被标记的关键帧被逐一放大。像素级的分析数据像瀑布般滚动——色彩分布、边缘锐度、噪点模式、光照一致性、阴影细节……
“看这里。”她指向其中一个画面，“这是伍馨‘收受’礼物的特写。正常拍摄下，礼物盒上的反光应该与环境光源一致。但这个画面里，反光的角度和强度有0.3度的偏差。非常微小，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算法能检测到。”
她又指向另一个画面。
“这是她‘醉酒’的片段。注意她的头发丝。在动态模糊的情况下，头发丝的运动轨迹应该符合物理规律。但这里，有几根头发的飘动方向出现了不自然的断裂。像是……像是不同帧拼接时留下的痕迹。”
一个又一个细节被揪出来。
微小的色彩断层。
不自然的阴影渐变。
违反物理规律的光照变化。
像素级的拼接痕迹。
“这些都不是常规视频编辑软件能留下的痕迹。”“白鹭”的声音越来越快，“常规软件会在压缩、渲染过程中产生自己的‘指纹’——特定的噪点模式、色彩偏移、压缩伪影。但这些画面里，那些‘指纹’被完美地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均匀、极其‘干净’的数字质感。”
她调出一个对比图。
左边是“潘多拉”文件包里的争议画面，右边是伍馨其他公开视频中的真实画面。
在放大五百倍后，区别变得肉眼可见。
真实画面的像素噪点像细密的沙粒，分布自然，有微妙的随机性。
而争议画面的像素噪点……太均匀了。均匀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个“噪点”都在该在的位置，形成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这是AI生成的痕迹。”“墨鱼”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沉，“只有AI生成技术，才会产生这种‘过于完美’的噪点模式。人类编辑会留下无意中的瑕疵，但AI不会。AI会按照训练数据中的‘最佳模式’，生成它认为‘最合理’的画面。而这种‘最合理’，恰恰暴露了它的非人性。”
赵启明盯着对比图。
他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
“你是说……‘幽灵项目’是一种AI生成技术？专门用来伪造视频？”
“不止是视频。”“白鹭”调出另一个文件，“我们分析了‘潘多拉’文件包里的所有内容——视频、音频、文档、图片。在那些最具破坏性的‘证据’中，有超过百分之七十都检测到了类似的数字特征。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她打开一个音频分析界面。
波形图上，一段录音被放大到毫秒级。
“这是伍馨‘承认’收受好处的录音。”她说，“注意这里，3.27秒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频率断层。正常人的声音在连续发音时，基频会有自然的平滑过渡。但这个断层……像是两段不同录音的完美拼接。而且拼接处做了精密的频率融合，常规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她又打开一个文档分析工具。
“这是那份‘秘密合同’的扫描件。我们做了纸张纹理分析、墨水扩散模式分析、打印机的机械特征分析……结果发现，合同上的签名笔迹，与伍馨其他公开签名在压力分布、起笔角度、连笔习惯上有0.8毫米的统计学差异。差异很小，但在专业分析下无所遁形。”
一个又一个证据被摆出来。
视频是假的。
录音是假的。
合同是假的。
所有那些让伍馨身败名裂的“铁证”，全都是精心伪造的产物。
而伪造它们的技术，留下了一个共同的标记——`GHOST_PROJECT_001`。
赵启明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桌沿，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臭氧味，能看见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标记像伤口般刺眼。
“如果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幽灵项目’到底是什么？”
“墨鱼”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调出一个加密数据库。屏幕上跳出一个权限验证界面，他输入了三重密码，又进行了虹膜扫描。数据库缓缓打开，里面是零散的、碎片化的情报文件。
“这是‘墨’在过去两年里，通过暗网、匿名论坛、地下交易市场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幽灵项目’的信息。”“墨鱼”说，“很不完整，大部分是传闻、猜测、二手情报。但把所有碎片拼起来，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点开几个关键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