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潜入东海
月洒海面,碎银万点。
凌晚立于云端,白衣随海风扬起。她垂眸望着墨色深海,暗金色的眸子映着波涛,却无一丝涟漪。
如一尊精致的玉雕,美却无生气。
凌念握紧龙鳞玉符——敖烈所赠的通行令,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祖龙墓在海底三万六千丈,”他声音低哑,“水压可碾碎合体期修士的护体灵光,温度近绝对零度。真龙残魂布下的禁制,纵是大乘期硬闯,也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即便有龙鳞令,也须万分小心。墓中不仅有真龙残魂,还有当年战死各族的英灵……有些已化为怨灵。”
凌晚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清冷如玉击,听不出情绪。
凌念心中刺痛。他记得女儿幼时并非如此——练剑划破手指会瘪嘴哭,偷爬后山摘野果,雷雨夜抱着枕头钻进他被窝,小声说“爹爹我怕”。
而如今……
她站在这里,大乘巅峰,仙力磅礴,可战天地。
却似不会笑了。
“晚儿,”凌念声音轻得似怕惊碎什么,“你现在……心里难受吗?”
凌晚转过脸,暗金眸子里平静无波:“情绪感知缺失约七成,亲情记忆完整但情感联结薄弱。决策逻辑清晰,无负面干扰。”
像在复述经文。
凌念喉结微动,最终苦笑:“我是问……你心里,疼不疼?”
凌晚沉默许久。
久到海风转凉,她才轻摇首:“不知。‘疼’的概念还在,但……感觉不到了。”
她说得那般平静,平静得让凌念眼眶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酸楚。暗星老人随时可能行动,祖龙泪是女儿恢复的唯一希望。
“走。”他握紧龙鳞令,“抓紧时辰。”
两人化作流光,投入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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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下潜。
海水从湛蓝变作墨黑,最后唯余漆黑。光在此湮灭,只剩深海生物零星的荧光,如孤星明灭。
水压剧增。凌念撑起护体灵光,光罩在重压下咯咯作响。凌晚却未动用仙力——海水触及她的肌肤便自动滑开,衣角未湿。
《仙凡诀》淬炼出的仙体,已不惧此般压力。
凌念看在眼中,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三万六千丈。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海底平原上,矗立无数宫殿——白玉为基,黑曜石为柱,虽多已残破,犹见当年雄伟。断壁残垣间,巨大珊瑚丛附着发光苔藓,将废墟映得如梦似幻。
宫殿群中央,盘踞一具骸骨。
大得难以想象的骸骨。
从头至尾足有千丈,每根骨头皆如白玉雕成,散发温润光晕。骸骨保存完好,连龙爪利甲犹在,只是失了血肉,空余寂寥。
这便是祖龙墓。
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埋骨之地。
“到了。”凌念停住身形,面色凝重,“小心,此处……”
话音未落——
“吼——!!!”
震耳龙吟自骸骨深处炸开!声浪掀起海底淤泥,海水浑浊。骸骨那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光芒!
那不是真龙残魂应有的金色或白芒。
是血一般的猩红!
“退!”凌念厉喝,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斩向猩红!
剑光未近,便被无形之力震碎。骸骨缓缓抬首,下颌开合,发出嘶哑之音:
“擅闯……祖龙墓者……死……”
龙口大张,一股漆黑龙息喷涌而出!非火非焰,是凝至极致的怨气死气!所过之处海水腐蚀嘶鸣,玄阴真冰瞬息气化,空间微微扭曲!
凌晚一步踏出,挡在凌念身前。她甚至未拔剑,只抬右手对虚空轻按——
“镇。”
一个金色“镇”字凭空浮现,化作巨盾,稳稳抵住黑色龙息。龙息撞上盾面,爆出刺耳嘶鸣,黑气翻涌,却难进寸许。
凌念刚松半口气,便听女儿低语:
“不对。”
“何处不对?”
“此非寻常怨灵。”凌晚紧盯骸骨,暗金眸子微眯,“怨灵无智,只知本能攻击。而它……在布阵。”
话音刚落,骸骨周旁十二座宫殿废墟同时亮起血光!血光冲天交织,结成繁复血色法阵,笼罩整座祖龙墓。法阵中央,一道模糊人影缓缓浮现——
暗红长袍,火红乱发,面容枯槁,双目如燃。
赤炎仙尊!
不,不对……那眼神,那姿态……
“哈哈哈哈!”人影仰天大笑,嘶哑刺耳,“凌念,凌晚,本座候你们多时了!”
是赤炎仙尊的声音,可那语气神态……分明是暗星老人!
凌念脸色骤变:“你夺舍了赤炎仙尊的残魂?!”
“聪明!”暗星老人咧嘴而笑,枯槁面上神情诡异,“赤炎这蠢货,真当本座会助他复生?不过一具尚佳的容器罢了!”
他转看向凌晚,眼中闪过贪婪:“小丫头,《仙凡诀》你练得不错。这仙体,这仙力……啧啧,比本座预想的更好!”
“正好,本座这夺舍之身尚缺一‘炉鼎’。以你仙体温养,再合适不过!”
言罢抬手一挥——血色法阵骤然收缩!无数血色锁链自阵中伸出,哗啦作响,铺天盖地缠向凌晚!
同时,真龙骸骨横扫而来!千丈身躯所过,宫殿废墟崩塌,乱石纷飞!
前后夹击!
“晚儿小心!”凌念急喝,挥剑斩向锁链。
可锁链斩之不尽,断一再生二。其上更附诡异吸力,正一点点抽走他的灵力!
凌晚面无波澜,双手结印:
“祖炉,现。”
丹田内,完整祖炉虚影浮现头顶,洒下万道金光。金光所照,血色锁链如遇克星,迅速消融。
然真龙骸骨之击已至眼前!千丈龙尾携毁天灭地之力,狠狠扫来!
凌晚未躲。
她甚至未看龙尾,只伸右手,五指虚握——
“止。”
言出法随。
龙尾停在她身前三尺,再难进分毫。非是受阻,而是那一片空间,被彻底凝固!
空间法则!
暗星老人瞳孔一缩:“你已融合三块碎片?!”
凌晚不答。
她只抬首,暗金色眸子里,第一次涌起情绪的波动——
那是冰冷彻骨的杀意。
“你找死。”
第二节 祖龙泪的下落
“找死?”暗星老人纵声大笑,笑声震得废墟簌簌落灰,“小丫头,你以为融了三块碎片,练至《仙凡诀》第五层,便可与本座叫板?”
他张开双臂,血色法阵光芒暴涨:“本座在此经营三月,布下这‘血海炼仙阵’,便是为了等你!”
“今日,你的仙体、祖炉、血脉——皆归本座!”
话音方落,整座祖龙墓剧震!
宫殿废墟中涌出粘稠血海——非是真水,是怨气死气凝成的腥臭液体。血海蔓延,瞬淹大半宫殿,朝凌晚凌念涌来。
血海所过,空间腐蚀崩塌,露出漆黑虚空裂缝。更可怖的是,血海中浮现无数扭曲人脸——龙族、人族、妖族,乃至仙族!
皆是当年战死墓中的英灵,如今被邪术炼化,成了血海的一部分。
“晚儿,不可硬拼!”凌念急道,“此阵专克仙力,纵你仙力再强也会被吸干!”
凌晚自然知晓。
她能感到血海中蕴含的诡异法则之力,正疯狂吞噬她释放的仙力。若非祖炉护体,此刻仙力恐已失三成。
但她亦看出了破绽。
赤炎仙尊本是火系仙尊,残魂当属火性。可眼前这“暗星老人”,身上火系法则稀薄,反充斥血气死气。
这意味着——暗星老人并未完全掌控这具夺舍之身,只是强行催动!
“他在虚张声势。”凌晚传音予凌念,“此身撑不了多久,至多一个时辰,便会崩溃。”
凌念眼神一亮:“那我们拖!”
“拖不得。”凌晚摇头,“血海炼仙阵已启,一个时辰内寻不到破阵之法,你我皆会被彻底炼化。”
她目光转向真龙骸骨:“破阵关键,在它身上。”
“真龙骸骨?”
“正是。”凌晚暗金眸子扫过骸骨每一寸,“阵眼便是此骸骨。暗星老人以邪术污染真龙残魂,化其为怨灵,再以怨灵为引,驱动大阵。”
她略顿:“欲破阵,须先净化真龙残魂。”
凌念蹙眉:“如何净化?残魂被污三月,恐已……”
“祖龙泪。”凌晚打断他,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波动,“父亲,你说祖龙墓中有祖龙泪,可助我恢复人性。那祖龙泪……究竟是何物?”
凌念沉默片刻,轻声道:
“祖龙泪非是真泪,乃真龙始祖临终前,以最后力量凝聚的一滴‘生命精华’。其中蕴含始祖对世间万物的慈悲与祝福,可净化一切污秽,唤醒一切美好。”
他指向骸骨眉心:“就在那儿,骸骨眉心处有一空洞。当年始祖将祖龙泪封于其中,以待有缘。”
“可如今……”他苦笑,“那空洞已被暗星老人以血海污染,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凌晚望向骸骨眉心。
确有一拳大小的空洞,然此时洞中填满血色晶体,散发浓郁血腥。
那便是被污染了的祖龙泪。
“靠近不了……”凌晚低语,随即抬首,眼中闪过决绝,“那便打进去。”
话音未落,她一步踏出,直冲真龙骸骨!
“晚儿!”凌念惊呼,欲拦已迟。
暗星老人亦察其图,狞笑:“想取祖龙泪?痴心妄想!”
他双手结印,血海翻腾,化无数血色大手自四方抓向凌晚!同时,真龙骸骨再张巨口,喷出黑色龙息!
前后夹击,无处可避!
凌晚面无波澜,只加速前冲。
在龙息与血手将触她的刹那,她身形倏然模糊——
空间折叠!
她直接穿过攻击,现于真龙骸骨头顶!
“什么?!”暗星老人面色大变,“空间瞬移?!你……你竟已掌控空间法则?!”
凌晚不答。
她甚至未看暗星老人一眼,只抬右手,按向骸骨眉心那被污染的空洞。
掌心,金色仙力涌动,凝成繁复符文——《仙凡诀》所载“净世仙印”,专克邪祟。
“以我仙血,净汝污浊。”
“破!”
“轰——!!!”
净世仙印按在血色晶体上,爆出刺目金光!血色晶体剧震,表面裂出无数细纹,裂纹中渗出腥臭黑血!
“啊啊啊——!!!”暗星老人发出凄厉惨嚎——血色晶体与他心神相连,晶体受损,他亦遭反噬!
然他终究是大乘期老怪,即刻稳下心神,咬牙催动血海:
“血海滔天,炼化万仙!”
“给本座……炼!”
血海彻底沸腾!无数怨灵自海中冲出,尖啸扑向凌晚。这些怨灵不畏死痛,前仆后继,以身躯硬抗净世仙印金光,只为给暗星老人争得时机。
凌晚蹙眉——怨灵太多,净世仙印再强,亦难同时净化如此之众。
再这般下去,她会被生生耗死。
就在此时——
“晚儿,接住!”
凌念之声自下方传来。
凌晚低头,见父亲不知何时已冲至骸骨下方,手中托着一枚金色鳞片——那是他自额间硬生生揭下的本命龙鳞!
凌家血脉中含龙族血统,每个嫡系出生时,额间皆有一枚隐形的龙鳞印记。唯生死关头,方可显化,作保命底牌。
然揭下本命龙鳞,等同自损根基!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殒命!
“父亲!”凌晚之声首次有了明显波动。
“莫多言!”凌念咬牙,额上鲜血淋漓,仍将龙鳞掷向骸骨眉心,“以此……可暂净污染!”
金色龙鳞化作流光,精准射入血色晶体裂缝之中。
刹那间——
“嗡——!!!”
龙鳞爆发出纯粹金光!那金光中蕴含的真龙气息虽淡,位阶却极高!血色晶体在金光照耀下,如雪遇烈阳,迅速消融!
空洞深处,一点温润白光,缓缓亮起。
祖龙泪……将现世了!
第三节 人性回归
“不——!!!”
暗星老人发出绝望嘶吼。
他拼力欲阻,却已迟了——凌念的本命龙鳞,含的是最纯粹的真龙气息,对血海污染有绝对克制之效。
血色晶体彻底消融。
空洞中,那点温润白光愈发明亮,最终化为一滴乳白色液体,静静悬浮空中。
仅指甲盖大小,却散发浩瀚如星海的生命气息——柔和,纯净,慈悲。如母亲温暖的怀抱,如春风拂过心田,如世间最美的祝福。
祖龙泪。
凌晚伸手,轻轻握住那滴液体。
入手温润,触感奇妙——非冰非烫,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自掌心蔓延至全身。
刹那,她感到自己冰封的心境,裂开了一道缝隙。
“晚儿,速速融合!”凌念在下方急呼,声显虚弱,“祖龙泪离体后仅存三息,快!”
凌晚未有犹豫。
她直接将祖龙泪按向自己眉心。
乳白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凌晚识海中,无数画面如潮涌来——
她见自己四岁时缠着祖父凌煅讨糖吃。祖父笑弹她额头,说“小馋猫”,却仍自袖中掏出桂花糖。
她见自己七岁初握剑,手抖得厉害。父亲蹲身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教她剑诀。他的手掌很大,很暖。
她见自己十二岁因修炼受挫,躲于竹林哭泣。祖母南宫月寻到她,未多言,只轻拥她入怀,哼唱儿时歌谣。歌声温柔,带桂花香。
她见小蝶姑姑熬夜为她推演功法,烛光下姑姑眼圈泛青;见青云山弟子们汗流浃背却眼神明亮;见祖炉洒下金光,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温暖,感动,牵挂,爱。
这些被《仙凡诀》压制的情感,此刻如决堤洪水,冲破冰封心防,涌遍全身。
凌晚身躯开始颤抖。
暗金色眸中,冰冷的金色渐褪,恢复原本清澈的黑。只是那双黑眸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祖父……父亲……祖母……小蝶姑姑……”
她喃喃着,泪无声滑落。
七成缺失的情感,在祖龙泪温养下,迅速恢复。
五成,四成,三成……
当她恢复至最后两成时——
“想恢复?做梦!”
暗星老人狰狞之声炸响!
他见祖龙泪已被凌晚融合,知大势已去,竟择了最疯狂之举——自爆夺舍之身!
“本座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
“同归于尽吧!!!”
“轰——!!!”
大乘期夺舍之身的自爆,威力足以毁天灭地!
整座祖龙墓瞬塌!海水被炸出巨洞,海底岩层掀翻,露出滚烫岩浆!恐怖能量风暴横扫一切,真龙骸骨在此风暴中寸寸碎裂,宫殿废墟彻底化为齑粉!
凌念离得最近,首当其冲!护体灵光瞬息破碎,人被炸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当场昏厥。
凌晚有祖龙泪护体,勉强撑住首波冲击,却也受重创——五脏移位,经脉多断,仙力运转滞涩。
更糟的是,自爆的能量风暴,打断了祖龙泪的融合进程!
她的情感恢复,停在了最后两成。
这意味着,她虽寻回了大部分人性,却仍缺失最关键的两成——对“自我”的认知与情感联结。
简言之,她知自己是凌晚,知该爱谁,该恨谁。
却无法真正“感受”那份爱恨。
如旁观者看着自己的故事,会感动,却难代入。
“父亲!”
凌晚不顾己伤,冲向昏迷的凌念。
然此时,崩塌的空间裂缝中,忽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抓住了凌念的脚踝!
“嘿嘿嘿……凌念,本座说过,你逃不掉……”
暗星老人的声音,自裂缝深处传来!
他竟还未死!
不,非是未死——自爆的只是夺舍之身,他的本体,一直藏于空间裂缝中,伺机而动!
“放开我父亲!”凌晚厉喝,一剑斩向黑手。
可黑手更快,猛力一拉,将凌念拖进了空间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