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遥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桌面上摊开一本纸质笔记本,上面是他用钢笔写下的、清晰而略显古意的行楷。旁边那台轻薄终端屏幕暗着。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小型的、非正式的交流。邀请方“上海前沿思想交流中心”名义上主办,实际参与者只有六人:两位本地高校的技术伦理学者,一位退休的电力系统老专家,一位专注科技报道的资深记者,一位年轻的社会学博士,还有他。
讨论的话题看似宽泛:“智能系统与社会协同”。但吴遥有意识地将对话引向“具有全局影响力的技术系统,应如何平衡效率追求与地方性知识、多元价值的尊重”。他更多地倾听,偶尔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直指技术系统隐含的价值预设和权力关系。
那位老专家谈及多年前参与跨区域电网调度协调的困难,感叹“有时候最好的技术方案,未必是最能被各方接受的方案”。年轻的社会学博士则尖锐地提出:“如果有一个系统,宣称能用算法为全人类做出更优的能源分配,谁来定义这个‘更优’?是碳排放数字?是GDP影响?还是不同社群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习惯得以延续的权利?”
吴遥在笔记本上记下:“效率的专横。系统优化 vs. 生活世界。”
交流结束后,他婉拒了共进夜宵的邀请,独自步行回到酒店。上海的秋夜,风里带着凉意和都市特有的混杂气息。他走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也拐进昏暗安静的里弄,观察着街头巷尾匆匆的行人、夜晚营业的小店、广场上跳舞的老人、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
此刻,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但人间灯火自成星河。
他的观察,不止于那场沙龙。
今天下午,他“偶然”路过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候诊区里,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家长,神色间是常见的焦灼与疲惫。他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位母亲抱着发热的婴儿,护士在测量体温并做了基础检查后,建议转往最近的儿科专科医院,因为“我们这里夜间没有儿科医生,设备也不足”。母亲脸上的无助和随即强打的精神,被他看在眼里。
这似乎与“天网”系统、与全球能源博弈毫无关系。
但吴遥的思维,习惯于在宏大系统与微观个体之间建立连接。能源网络是文明的血管,而每一个社区诊所、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为生病孩子担忧的父母,是构成文明最基础的细胞。一个旨在“优化”全球能源分配的系统,其运行的最终影响,是否会透过层层网络,传递到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诊所、这样一位母亲的选择和成本上?
程建国设计的系统,会考虑这种“传递损耗”和“人文成本”吗?那位正在执掌此系统的林辰,又会如何权衡?
吴遥想起系统发来的“议题评估邀请”中,那个被标记为“核心矛盾”的短语:效率最优与主权自主。或许,还应该加上第三个维度:个体福祉与系统逻辑的摩擦。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份非公开的、关于中国近年来能源政策与社会效应关联的分析报告(来源不明,但数据详实),快速浏览着其中关于“农村电网改造后边缘村落生活方式变迁”、“新能源项目征地与社区补偿”、“东部产业转移与中西部能源消费模式变化”的案例研究。
系统在追求全局的、可量化的“最优”。而真实的世界,是由无数局部、不可完全量化、甚至彼此冲突的“合理”与“需要”构成的。
那个叫林辰的人,以及他背后的国家力量,会如何处理这个矛盾?是让系统逻辑逐渐覆盖、规训复杂现实,还是试图用人的智慧和政治艺术,为系统划定边界、注入弹性?
这,或许就是他此行需要“感知”的关键。
他正准备休息,终端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推送进来,来源标识是一串复杂的、自我销毁的代码。信息内容极为简短:
“目标人物家庭外围出现非典型医疗访问记录。关联:幼儿低热。初步判断:自然病因可能性高,但访问时机与路径存在微弱异常。持续观察中。”
吴遥平静地看着这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几秒钟后,信息自动消失,不留痕迹。
他走到床边,脱掉外套。看来,他感知这个系统与它的守护者,其切入点,或许比预想的更早、也更微妙地,与某个最柔软的“点”产生了交集。
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流转,吞没着无数故事,也酝酿着尚未可知的波澜。而一场跨越物理世界与数字逻辑、涉及至高权柄与渺小体温的观察与博弈,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铺开了它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