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溪与安文生离去后,湖畔重新恢复了宁静,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灵鱼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陈昀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独自坐了片刻,将杯中的清茶慢慢饮尽,任由那微涩后甘的滋味在舌尖流转,也任由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明晰。
良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灰布衣衫在虚无特有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迈开步子,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宗门弟子,沿着湖畔的小径,慢慢向荒灵城内走去。
荒灵城的变化很大。
城池的规模明显又向外拓展了一圈,原本有些粗糙的城墙和建筑,如今多了许多细致而实用的符文阵法加持,风格依旧朴素,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沉稳与坚韧。
陈昀心中泛起淡淡的暖意与欣慰,但随即,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也悄然攀上心头。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了荒灵大殿所在的山巅。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早已静静立于大殿那宏伟却古朴的飞檐之下,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正是云鹤至尊。
云鹤的状态看起来极好,面色红润,气息圆融自然,周身隐隐有道韵流转,与这片虚无空间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谐。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依靠陈特殊环境才能勉强维持的残魂,而是真正恢复了当年全盛时期十阶至尊的风采,甚至因为经历生死、长居虚无,道心似乎更进了一步,多了一份超然物外的淡泊。
两人相视,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客套,仿佛只是昨日才分别的老友。
“轮回……有了些新的线索。”陈昀开门见山,走到云鹤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俯瞰着下方如同棋盘般错落有致、生机勃勃的荒灵城。
云鹤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微微侧头,看向陈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那就好。”
陈昀的目光,却投向了墨琼闭关的静室所在。
“阴阳道宗……他们掌控的那方‘轮回池’,可能……是关键。”陈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嗯?”云鹤脸上的笑容收敛,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与提醒,“你……在打它的主意?阴阳道宗可不是什么寻常势力。”
“它自古长存,来历神秘莫测,其底蕴之深,恐怕连人皇殿都要忌惮三分。动它……难如登天,且后果难料。”
陈昀缓缓收回目光,双眼微眯,望向那虚无深处仿佛永恒不变的混沌与黑暗,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知道。但是……轮回池,必须拿到手。”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墨琼。
墨琼的轮回大道想要真正圆满,乃至超越,那孕育轮回本源的“轮回池”,或许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作为大哥,他必须为兄弟的前路,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哪怕那障碍是传承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老巨擘。
云鹤深深地看了陈昀一眼,仿佛要看透他平静外表下那颗坚定如铁、又重情重义的心。
他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昀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期许与豪情:“老夫……很期待那一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让陈昀同样挂心的人:“你真正需要担心的,或许应该是啸天。墨琼的路,虽有坎坷,但方向明确,有迹可循。”
“而啸天……他的路,老夫观察许久,依旧如雾里看花,不见明晰方向。他的力量直指灵魂与真灵的本质,妄图触及‘不朽’。这条路,前无古人,凶险万分,且……无人能给他指引。”
陈昀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也染上一丝无奈:“是啊……啸天的情况,比墨琼更特殊。我们即便想帮,也无从下手,强行干预,恐怕反而会扰乱他自身的演化。只能靠他自己去闯,去悟。”
云鹤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又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线索:“自古以来,诸天万界,专研修魂之道者,公认有三大圣地。”
“妖族掌控的‘幻海平原’,以梦境与精神力修炼着称;人族掌握的‘幻翎仙境’,你已去过,对神魂锤炼与时空感知有奇效;而最神秘、也最古老的,则是冥族祖地——‘冥渊’。”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悠远与敬畏:“传言,第一个冥族,便是在‘冥渊’中孕育诞生。那里被视为一切灵魂的归宿与起点之一,埋葬着关于灵魂最初始、最核心的秘密。若说诸天还有何处可能对啸天的道路有所启示,甚至找到关键契机……冥渊,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冥渊……”陈昀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深邃。
冥族,九大霸族之一,以神秘、诡异、执掌灵魂法则着称。
这又是一个需要直面庞然大物的艰巨挑战。
任重而道远啊!
陈昀心中感慨。
无论是为墨琼谋取轮回池,还是为啸天探寻冥渊之秘,目标都是那些屹立诸天巅峰、底蕴深不可测的巨无霸势力的核心禁地,是他们的心头肉、命根子!
每一步,都将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前辈,”陈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有一天……这方我们苦心经营的净土,不慎暴露,被诸天万族,特别是那些仇敌找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云鹤至尊打断了他的话,白发在虚无微风中轻轻飘动,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平静而决绝的笑容。
“放心吧。”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山岳般的重量,“老夫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片基业,是大家用血汗筑起来的。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荒灵仙宗还有一砖一瓦……哪怕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老夫也会护住宗门,战斗到最后一刻。”
陈昀闻言,心中震动,看着云鹤那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有些承诺,无需多说,记在心里,用行动去回应,便好。
他没有再多言,对着云鹤微微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