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城之行比预想中更顺利,也更沉重。
周五清晨,陈默以“考察珠三角供应链”为由飞抵深圳,宋嘉城安排的车已在机场等候。
车子没有进入市区,而是沿着沿海高速一路向东,最终停在一个毗邻惠城、名为“海平”的渔港小镇边缘。
会面地点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海产加工厂后院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机油味。
赵姓老人比照片上更瘦小,皮肤被海风和日头刻成深褐色,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旧木桌后,眼神警惕而浑浊,但叙述起来条理清晰得惊人。
“……刘建国是个老实人,干工地的都知道。那天出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
老人声音沙哑,用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说。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在工地晃荡好几天了,专找刘建国老婆说话。刘桂芳那女人,眼神飘忽,一看就心里有鬼。”
“出事那天,本该是老刘去检查那批新到的钢筋。可临到头,工头突然让他去仓库清点旧物料。顶替他去的,是个新来的小工。”
老人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那批钢筋……标号不对。我们私底下传过,是工头吃了回扣,进的次品。支架垮的时候,小工当场就没了。老刘是后来上去帮忙,被二次坍塌……”
陈默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宋嘉城站在门边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事后,赔偿谈得飞快。”
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刘桂芳和她那个弟弟刘勇,签字拿钱,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工头没多久就辞职走了,听说在别处包工程,发得流油。那个皮夹克男人……我再没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远处海浪隐约的哗啦声。
“女婴的事呢?”陈默问,声音平静。
老人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口深井:“老刘出事前大概半年多,刘桂芳突然抱回来个女娃,说是远房亲戚难产死了,过继给她的。可我们谁都没听说她家有这么个亲戚。”
“女娃多大?”陈默问。
“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
老人回忆,“瘦得很,哭起来像猫叫。刘桂芳那会儿奶水不足,还是隔壁工棚一个刚生完的媳妇帮忙喂了几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怪的是……那女娃身上,裹着块挺好的绸子面料,不像普通人家用的。”
“刘桂芳说是亲戚留下的,可我瞧她剪那块料子给孩子做小衣服时,手都在抖。”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绸子面料?
那个年头的绸子,可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随便拿出来的东西。
“您还记得,那料子什么颜色?有什么花纹吗?”
一直沉默的宋嘉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老人皱眉想了很久:“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淡粉色的?上面有小小的、暗金色的花纹,像是……祥云?对,是祥云纹。”
陈默和宋嘉城交换了一个眼神。淡粉色带暗金祥云纹的绸子——这个细节太具体了。
“后来呢?”陈默问,“孩子长大过程中,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
老人苦笑,“刘桂芳对那孩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不像亲妈。”
“老刘在的时候还好些,老刘一走,那孩子日子就难过了。刘勇两口子动不动来要钱,刘桂芳没辙,对那孩子就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老人家。”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您刚才电话里提过,可能还知道孩子生母的事?”
老人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手微微发抖。
宋嘉城适时地递上一根烟,帮他点燃。
老人狠狠吸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似乎下了决心。
“这事……我本来想带到棺材里去。”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大概……二十几年年前?我在镇上赶集,碰见一个以前在深圳打工时认识的老伙计。他喝了点酒,话多,说起一桩旧闻。”
“说是九十年代末,深圳龙华那边出过一桩大事。一个香港富商包养的内地情妇,怀孕后富商老婆知道了,闹得厉害。”
“富商就想把孩子处理掉,让情妇打胎。那情妇不肯,偷偷跑到深圳,找了个小诊所想把孩子生下来。”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就丢了。”
“情妇疯了似的找,报警、贴寻人启事,闹腾了好一阵。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有人说她被富商接回香港关起来了,有人说她跳海了。”
陈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时间呢?具体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