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身体——真实的、瘫在地上的身体——眼角正滑落一滴泪。那滴泪在空中静止，离霍沉舟的鞋尖只有十厘米。
三秒。
霍沉舟说，当她的眼泪滴在他身上，程序会暂停三秒。
但这滴泪停住了，因为整个世界都停住了。
除非——
苏念辞做出了选择。
她不再尝试控制身体，而是用意识直接作用于那滴泪。不是推动它，不是移动它，而是……改写它周围的时间曲率。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有意识地、精确地使用时间锚点的能力。
不是被动地稳定时间，而是主动地扭曲时间。
那滴泪开始动了。
不是坠落，是“滑行”——沿着一条被苏念辞弯曲的时间线，划过静止的空气，缓慢但坚定地，飘向霍沉舟。
一厘米。
两厘米。
五厘米。
系统日志疯狂刷新：
检测到异常时间曲率变动！
来源分析……来源：时间锚点苏念辞
威胁等级评估……评估完毕：一级时空危机
启动防御协议：时空抹除加速——
太迟了。
那滴泪，落在了霍沉舟的鞋面上。
静止打破了。
不是整个世界恢复流动，而是以那滴泪的落点为中心，一个半径三米的“正常时空泡”扩散开来。在这个气泡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警报声再次响起。
天空中的裂痕继续扩张。
霍沉舟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松开了，垂落身侧。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看向苏念辞。
那双眼睛还是空洞的，但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深海中即将浮出水面的溺水者。
系统日志发出尖锐的警报：
格式化进程暂停！
暂停时长：3秒
倒计时：2...
苏念辞的身体能动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霍沉舟。不是拥抱，而是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沉舟，”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着我。”
霍沉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1...
“我是苏念辞。”
他的睫毛颤动。
0...
“你的念念。”
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气音：“念……”
格式化程序即将重启。
苏念辞没有时间了。
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吻了他。
不是温柔的吻，不是告别的吻，而是带着所有代码、所有时间线、所有轮回记忆的、灌注式的吻。她的嘴唇贴上他的瞬间，她将自己刚刚阅读的那段“终极代码”，通过时间锚点的连接，直接写入他的神经架构。
不是覆盖系统的程序。
是在系统的程序之上，增加一段新的代码。
一段只有两行的代码：
如果 目标 = 苏念辞
那么 执行 爱
简单到荒谬。
基础到可笑。
但这就是霍沉舟一直以来的全部逻辑。
格式化程序重启了。
检测到未授权代码注入！
代码分析中……
分析完毕：逻辑冲突
冲突内容：保护协议 vs 爱协议
解决机制：无法解决，进入死循环
霍沉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眼中的挣扎达到了顶峰——一半是系统要将他变成工具，一半是苏念辞的代码要他保持“爱”。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战，撕裂他的神经架构。
“沉舟！”苏念辞抱住他，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升高，高到不正常的程度。
他的皮肤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从内部透出的、银白色的光。那些光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有生命的电流。
然后，他说出了格式化暂停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系统……和念念……都在叫我。”
声音是分裂的。
一半是冰冷的电子音。
一半是痛苦的、人类的嗓音。
“我该……听谁的？”
苏念辞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只能看见她：
“听你自己的。”
“我自己……是谁？”
“你是霍沉舟。”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是爱我的霍沉舟。是就算忘记一切，也会重新爱上我的霍沉舟。”
霍沉舟的瞳孔深处，爆发出两簇截然不同的光。
一簇银白，属于系统。
一簇金棕，属于人类。
它们在他的眼睛里交战、撕扯、争夺控制权。他的表情在冷酷和痛苦之间快速切换，像有两个灵魂在共用一具身体。
天空中的裂痕已经扩张到覆盖半个天空。从那片虚无中，伸出了无法形容的触须——不是物质的触须，是时空本身的、概念性的触须。它们开始“抹除”接触到的一切：建筑、街道、树木、甚至光。
抹除的方式是……从未存在。
一栋大楼被触须扫过，不是倒塌，而是直接从历史上消失——地基还在，但大楼从未被建造过。一条街道被扫过，变成原始的土地，仿佛从未被铺设。
世界正在被改写。
被删除。
被否定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非法幸福清除”协议——既然无法让苏念辞幸福，那就清除她存在的世界本身。
系统日志最后一次刷新：
检测到核心指令冲突无法解决
启动终极解决方案：自毁协议
目标：霍沉舟生物体
倒计时：10秒
9...
霍沉舟——或者说，他体内的系统部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从边缘开始分解，不是化为灰尘，而是化为纯粹的数据流，消散在空气中。
8...
“念念。”他突然开口，声音是纯粹的霍沉舟的声音，温柔而清晰。
苏念辞抬头看他。
7...
“我好像……想起来了。”他笑了，那个笑容让她心碎，“想起我有多爱你。”
6...
“所以，”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别哭。”
5...
他把她推开。
不是粗暴地推，是轻柔地、但不容抗拒地，推离自己身边。
4...
“这一次，”他说，身体已经开始透明，“让我保护你到最后。”
3...
苏念辞想要冲回去，但她周围的空间凝固了——是霍沉舟用最后的力量，把她固定在了安全距离。
2...
他转身，面向那片吞噬世界的裂痕。
1...
他张开双臂。
不是迎接毁灭。
而是——
自毁协议执行
霍沉舟爆炸了。
但不是血肉的爆炸。
是代码的爆炸。
是他体内所有系统程序、所有格式化指令、所有“杀戮模式”模板的——全面崩解。那些银白色的光从他每一个毛孔迸射而出，化作亿万行发光的代码，冲向天空，冲向那道裂痕。
那些代码在空中重组，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天空的网。
网的中心，是霍沉舟最后的意识投影。
他回头，看了苏念辞最后一眼。
然后用口型说：
“改写我。”
下一秒，代码网裹住了时空裂痕。
世界被银白色的光淹没。
而在光的中心，苏念辞听见了系统的最后通告——不是警报，而是平静的陈述：
非法幸福清除协议……已终止
执行者：霍沉舟
方式：自我献祭
结果：目标苏念辞……存活
然后，光熄灭了。
世界重新浮现。
但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世界。
苏念辞跪在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霍沉舟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空气中，还漂浮着他最后一句话的回声：
“改写我。”
而天空上，那道裂痕还在。
只是不再扩张。
在裂痕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苏念辞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了——
那是一行字。
用霍沉舟的笔迹，写在天空上的、发光的字：
等待指令：是否开始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