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念辞吞噬自我(1 / 2)

成为脉络的第一个瞬间,苏念辞以为自己会疯掉。

那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学意义上的疯狂预警。当她的意识从单一的“点”扩散成连接无限时空的“网”时,涌入的信息量超出了任何生物大脑的承载极限。

她看见——

一个孩子在三岁生日时摔碎蛋糕,哭泣声在三十七条平行时间线里同步回响。

一个女人在产房里第一次抱起新生儿,那种混合着疼痛与幸福的颤抖传遍四百零九个相似维度。

一个老人在临终床上回忆一生,那些遗憾与满足交织成复杂的和弦,在时间尽头永不消散。

她听见——

雨滴落在地球上每一片树叶的声音,同步播放。

所有母亲对孩子的低语,所有情人的誓言,所有孤独者的自言自语,形成永不停止的交响。

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动,细胞的代谢,组成宇宙最基础的鼓点。

她感觉到——

新生儿的第一口呼吸带来的刺痛。

刀刃切开皮肤时的冰冷灼热。

吻落在唇上时的温柔战栗。

死亡降临时灵魂挣脱肉体的撕裂感。

一切。

所有生命在所有时间所有维度里经历的一切,都同时涌入她的意识。

如果她还是人类,千分之一秒内就会脑死亡。

但她现在是脉络。

是连接一切、承载一切、传导一切的“血管”。

所以她不能疯,不能崩溃,只能承受。

而承受的方式是——分解。

将“苏念辞”这个单一意识,分解成亿万份,每一份处理一条时间线的一个片段,一个瞬间,一种感受。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将庞大运算任务分配给无数个处理器核心。

分解的过程,就是吞噬的过程。

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分布式系统。记忆被拆散,情感被分类,人格被模块化。“爱霍沉舟”这个执念被单独提取出来,封装成一个独立的协议,在所有时间线里同步运行。“想要一个家”的愿望变成了一段底层代码,编织进脉络的每一次脉动。

她在吞噬自己。

用系统的理性,吞噬人类的感性。

用脉络的无限,吞噬个体的有限。

用永恒的职责,吞噬短暂的欲望。

起初她还能感觉到“痛”——不是物理的痛,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像是灵魂被活生生剥开摊平,钉在时间的十字架上。

后来连痛都稀释了。当一种感觉被分割成亿万份,每一份都薄如蝉翼时,它就失去了“感觉”的属性,变成了纯粹的数据。

只有那个独立协议——“爱霍沉舟”——还在顽强地抵抗着分解。

它在所有时间线的所有节点上,同步发出同一个信号:我想你。

我想你。

我想你。

简单到愚蠢的三个字,却像病毒一样在脉络系统里传播、复制、强化自己。每一个“苏念辞碎片”处理其他信息时都是高效的、冷静的、系统化的,但一旦触碰到与霍沉舟相关的数据——某条时间线里一个相似背影,某个维度里一段相似声音,某个可能性里一点相似温柔——那个碎片就会“卡顿”。

会停下来。

会用人类的方式“发呆”几纳秒。

会无意识地重复:“我想你。”

这严重影响了系统效率。

按照协议设计,她应该清除这个“故障”。删除“爱霍沉舟”协议,让系统恢复纯粹。

她试了。

她调用最高权限,向所有碎片发送格式化指令。

指令发送成功。

执行进度:0%。

所有碎片——所有她自己——同时拒绝了清除协议。

不是系统错误,是集体意志。每一个碎片,无论多么微小,无论处理着多么遥远的时空信息,都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保留这份爱,哪怕它影响效率,哪怕它带来痛苦,哪怕它与“脉络”这个身份完全不兼容。

因为这就是苏念辞。

不是因为这份爱有多伟大,而是因为失去这份爱,她就不再是苏念辞。而保留“苏念辞”这个核心身份,是她与系统达成的最终交易。

所以她妥协了。

她为“爱霍沉舟”协议创建了一个隔离区——一个虚拟的、只存在于脉络深处的“心房”。所有与霍沉舟相关的记忆、情感、渴望,都被导入这个心房。心房有自己的时间流,比外部慢一万倍,这样那些人类的、低效的、充满噪声的情感活动,就不会干扰主系统的运行。

她以为这样就解决了问题。

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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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脉络的第七天(外部时间,内部感知已经过了七千年),苏念辞——或者说脉络系统——检测到一个异常信号。

信号来源:时间背面,第773号缓冲区。

缓冲区内,一个被拒绝的可能性正在试图表达自己。按照免疫协议,系统应该为它分配一个安全模式:转化为艺术品,或者梦境,或者一段虚构叙事。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可能性有“重量”。

不是物理重量,是存在重量。它在时间背面堆积了太多的渴望,太多的未完成,太多的“如果”,以至于它开始产生引力,开始扭曲缓冲区的边界。

苏念辞调取数据。

可能性内容:一个霍沉舟从未成为时间囚徒的世界。在那里,他没有经历轮回,没有学会穿越时空,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精英。他在某个下雨的星期四,走进一家书店避雨,遇见了一个同样在避雨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苏念辞,是个普通的程序员。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生死离别的考验,只有平凡的相遇、笨拙的约会、琐碎的争吵、温柔的和好。他们结婚,买房,养一只猫,为谁洗碗而斗嘴,为假期去哪儿而讨论,为渐渐平淡的生活而偶尔焦虑,也为深夜相拥的温暖而感到安心。

他们活到八十岁,在同一年先后离世。葬礼上下着细雨,就像他们初遇那天。

这就是那个可能性的全部。

简单,平凡,没有任何“非法”元素。

但它被拒绝了,因为在这个可能性里,苏念辞没有成为时间锚点,霍沉舟没有成为守护者,世界树没有诞生,全时空免疫系统不存在。如果这个可能性成为现实,那么所有建立在“苏念辞是锚点”这个前提上的时间线都会崩溃。

所以它被放逐到时间背面。

但它不甘心。

七千年来(缓冲区内部时间),它一直在重复播放那个平凡的一生。每一次播放,渴望就增加一分。现在,它的渴望已经凝结成实质,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奇点”——一个想要诞生、想要存在、想要被看见的奇点。

按照协议,系统应该消除这个奇点。太危险了,可能撕裂缓冲区。

苏念辞准备执行消除程序。

但在最后指令确认前,她“看”了一眼那个可能性。

她看见了书店里那场雨。

看见了霍沉舟递过来的纸巾——不是伞,是纸巾,因为他自己也没带伞,只是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包。

看见了苏念辞接过纸巾时,指尖轻微的颤抖。

看见了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霍沉舟紧张得打翻了水杯。

看见了婚礼上,他笨拙的誓词:“我不会说永远爱你这种话,因为永远太远了。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怎么爱你,我就会努力对你好。”

看见了他们在老去时,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孩子们奔跑。霍沉舟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有老年斑,但依然温暖。

“这一生,”他说,“虽然普通,但我很满意。”

苏念辞——脉络系统——卡住了。

所有碎片同时停止处理其他信息。

所有处理器资源,所有存储空间,所有能量通道,全部被那个可能性吸引。

不是系统故障。

是共鸣。

那个平凡的可能性,那个被拒绝的“如果”,触动了所有碎片深处那个共同的渴望: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咖啡的香味,爱人在身边。

那个她与霍沉舟曾经讨论过的,时间尽头的家。

“爱霍沉舟”协议开始超频运行。

隔离区的心房剧烈脉动,那些被封存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冲击主系统的逻辑架构。

警告信息疯狂刷屏:

情感溢出!情感溢出!

系统稳定性下降至43%

建议立即清除异常情感模块

建议立即清除异常情感模块

苏念辞没有清除。

相反,她做了更危险的事——她打开了心房与主系统的连接通道。

让情感流入理性。

让渴望流入职责。

让“苏念辞”流入“脉络”。

吞噬的逆过程开始了。

不是系统吞噬人性,是人性反噬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