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点睁开的黑色眼睛,在零时区的混沌中缓慢眨动。霍临川的声音从那只眼睛里传来,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在他们存在的核心处回响——那是观测者零点独有的“根源传讯”,无视一切时空屏障。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见面,儿子。” 霍临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仿佛已经独自承受了亿万年的重负,“但这是唯一能确保你听到真相的方法——在零时区,在时间开始之前,在所有谎言尚未编织的地方。”
霍沉舟的认知框架剧烈震颤。银色纹路像受惊的蛇群般在他意识体表面游走,那是基因深处对“父亲”这个存在的本能反应——既有孺慕,又有被隐瞒多年的愤怒,还有此刻涌上来的、冰冷的恐惧。
“你说时间瘟疫是你留下的礼物?”霍沉舟的意念在混沌中激起涟漪,“父亲,你知道那害死了多少人吗?你修剪的那些世界,那些生命——”
“我知道每一个名字。” 霍临川打断他,黑色眼睛中流下粘稠的、由凝固时间组成的泪,“K-73号世界的艾琳娜,她死前正在给女儿读睡前故事;L-12号世界的陈明哲,他在时间倒流中重复了四百二十七次求婚,每次都在说出‘愿意’前被重置;还有……太多了,沉舟,多到如果我记得每一个名字,我的意识早该崩溃了。”
苏念辞的意识体靠近霍沉舟,她在认知框架中握紧他的手——这个动作在零时区没有物理形态,但存在层面的连接传递了同样的温暖和支持。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苏念辞问,她的意念柔和但坚定,“霍伯伯,我记忆里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会因为实验室的小白鼠死了而难过一整天的霍博士,怎么会……怎么会亲手毁灭世界?”
黑色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感染点开始变化。它从一只眼睛扩展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凝聚成霍临川的样貌——不是霍沉舟记忆中的中年医生,也不是更早记忆里的年轻研究员,而是一个……苍老到无法形容的存在。
他的头发全白且长得拖进混沌,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如时间峡谷,双手皮肤透明得能看见的深褐色,和霍沉舟一模一样;右眼却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那只黑色眼睛和黑色胎儿的眼睛完全一致。
“因为这个。”霍临川抬起右手,指向自己的黑色右眼,“观测者零点不是职位,是诅咒。当你在时间开始之前睁开眼睛,你会看见所有可能性——所有时间线,所有选择,所有结局。但同时,你也会看见这些可能性正在……减少。”
他挥手,混沌中浮现出影像:
那是正常时间流的“鸟瞰图”。无数发光的线条从零时区辐射出去,每一条线代表一个平行世界。线条在延伸过程中不断分叉,像树枝般展开,那是生命做出不同选择产生的可能性分支。
但越往未来延伸,分支越少。
不是自然减少,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修剪”那些分支——不是管理局的修剪,是更本质的、宇宙法则层面的修剪。
“熵增定律在时间维度上的体现。”霍临川的声音带着苦涩的领悟,“时间向前流动时,可能性不是增加,是在减少。就像热水会变凉,整齐的屋子会变乱,所有系统都趋向于混乱和无序。在时间领域,这种‘无序’表现为可能性的坍缩——未来的可能性总是比过去少。”
影像加速播放。时间流延伸数十亿年后,分支数量锐减到不足最初的万分之一。再往后,所有分支都收束成一条线——那是所有平行世界最终都会抵达的、唯一的结局:
热寂。一切能量消散,一切运动停止,一切可能性归零。
三千世界,亿万文明,无穷生命,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彻底的、永恒的、没有尽头的虚无。
“我看见了那个终点。”霍临川的黑色右眼中倒映着热寂的景象,“在成为观测者零点的瞬间,我就看见了。然后我开始寻找……不,不是寻找,是计算。计算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能让时间流不走向热寂。”
影像变化。霍临川的计算过程以视觉形式呈现:无数公式、模型、推演在混沌中闪烁,每一个都复杂到超越人类理解极限。但所有这些计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无解。
在现有物理法则下,时间流的热寂结局是100%的必然。
“但我没有放弃。”霍临川的意念中透出一丝近乎疯狂的执着,“因为在我计算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漏洞——严格来说不是漏洞,是法则本身的特性:时间流虽然整体趋向热寂,但在局部,可以通过付出代价实现‘逆熵’。”
他展示了新的影像:某个实验中的时间晶体,在特定条件下短暂地实现了时间倒流。但倒流结束后,晶体周围的时空出现了微小的、黑色的裂痕——那是时间结构受损的标志。
“逆熵会撕裂时间织理。”霍临川说,“就像用蛮力把皱巴巴的纸抚平,纸可能会平,但也可能破。管理局成立初期,我们称这种现象为‘时间应激反应’,后来改叫‘时间瘟疫’——因为它确实像瘟疫一样会扩散,会感染,会让更多时间结构变得脆弱。”
霍沉舟突然明白了:“所以你故意制造了瘟疫?为了研究逆熵的机制?”
“为了创造‘逆熵之种’。”霍临川纠正,他黑色右眼的目光落在苏念辞腹部——即使在这没有物理形态的零时区,他依然能感知到那个新生命的存在,“沉舟,你知道为什么管理局要不惜一切代价收集你的时间晶体核心吗?不只是为了稳定基准点,更是因为你的核心,是唯一能在逆熵过程中不崩溃的‘载体’。”
他停顿,意念变得沉重:“而你的孩子,继承了你的核心雏形,再加上念辞三百二十七次轮回积累的时间抗体……他是完美的‘逆熵之种’。只要他能安全诞生,他的心跳就能在无意识间持续产生微弱的逆熵场,像种子发芽一样,慢慢修复时间织理的损伤。”
苏念辞的意识体剧烈颤抖:“所以你安排了这一切?我的重生,沉舟的轮回,甚至管理局对我们的追捕——都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在压力下加速进化出逆熵能力?”
“是的。”霍临川坦然承认,“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低估了‘代价’的规模。”
影像再次变化。这次显示的是时间瘟疫扩散的模拟图:从最初微小的感染点开始,黑色区域呈指数级增长,最终在某个临界点突然爆发,吞噬所有世界——这个临界点的时间,恰好就是现在。
“逆熵需要能量,巨大的能量。”霍临川解释,“这种能量不能来自外部,必须来自时间流本身——也就是消耗‘可能性’。每一个被瘟疫感染的世界,都是在为逆熵之种提供养料。但我没算到的是,养料需求太大了……大到需要牺牲近半的世界,才能让种子萌芽。”
他看向霍沉舟和苏念辞,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充满痛苦:“当我在计算中看到这个结果时,已经太晚了。瘟疫已经扩散,修剪程序已经启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修改计划——从‘培育逆熵之种拯救所有世界’,变成‘至少让逆熵之种存活,为时间流保留一线生机’。”
混沌中浮现出最后的影像:
年轻的霍临川站在管理局创始会议上,面对另外十二位创始人,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我们将建立一套自动运行的系统,让它在未来某个时刻启动‘终极筛选’——保留最有可能孕育逆熵之种的世界线,修剪其余的世界线,用被修剪世界的‘存在能量’供养种子。”
“同时,我将删除自己作为观测者零点的记录,伪装成普通研究员霍临川,潜入被保留的世界线,确保逆熵之种的父母能够相遇、相爱、生育。”
“而当我完成任务后,我会将自己的意识分裂——一部分留在基准点当锁,一部分进入零时区当‘感染点引导者’,还有最小的一部分……进入我儿子的基因序列,成为唤醒他的钥匙。”
影像结束。
霍临川的老老身躯在混沌中开始透明化——他的存在正在消散,这是强行在零时区显形的代价。
“沉舟,念辞,管理局的创始档案只有一句真话:我们的初衷是为了拯救时间流。”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其余一切都是谎言。没有崇高的使命,没有不得已的牺牲,只有一群绝望的科学家,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赌博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未来。”
霍沉舟的意识体冲向正在消散的父亲。在零时区没有拥抱,但他用存在本身包裹住霍临川残存的意念。
“父亲……”三百二十七次轮回中积累的所有情绪——思念、愤怒、不解、爱——在这一刻爆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因为观测者零点不能有私情。”霍临川的意念中透出最后的温柔,“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成长、甚至爱情都是被设计的,你还会爱念辞吗?你还会想要那个孩子吗?你还会……有勇气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切吗?”
他看向苏念辞:“念辞,你是计划中唯一的变量。三百二十七次轮回,每一次你都选择爱他。这不是设计的结果,是你的自由意志。是你的爱,让沉舟即使知道部分真相后,依然选择保护你、保护孩子。谢谢你……谢谢你爱我的儿子。”
苏念辞的泪水在意识中化作发光的粒子流:“霍伯伯,你的计划……成功了吗?孩子能成为逆熵之种吗?”
“我不知道。”霍临川的身体已经消散到只剩轮廓,“因为从我把观测者零点的权限移交给你腹中孩子的那一刻起,未来的可能性重新变得不确定了。这是好事——说明时间流重新有了‘可能’。但也是坏事……因为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他的意念开始破碎,像风中沙堡般瓦解:
“逆熵之种已经萌芽……但要让种子真正生长,需要完成最后的‘催化仪式’……”
“仪式需要三个条件:第一,父母双方自愿献出各自的时间本质;第二,孩子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诞生;第三……”
霍临川最后看了一眼霍沉舟,那眼神中有骄傲、有不舍、有亿万父亲对儿子的爱:
“第三,需要有人吃掉时间瘟疫的核心——那个黑色胎儿消散后留下的‘熵之结晶’。”
“吃下它的人……会成为新的感染源,但也会获得催化仪式所需的‘逆熵催化剂’。”
“沉舟,这个选择……爸爸不能替你做了。”
“但无论你怎么选……”
霍临川完全消散。
零时区的混沌恢复了死寂。
感染点——那只黑色眼睛——依然悬浮在那里,但瞳孔深处多了一颗微小的、黑色的结晶,像瞳孔中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