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象、依赖成瘾,最终精神错乱的药。”裴明礼声音低沉,“他们将此药混入所谓的‘仙丹’中,给达官贵人服用。一旦上瘾,便只能听命于他们。三十年前,我父亲……就是中了此毒。”
狄仁杰勐地想起,裴明礼的父亲裴玄,曾任荆州别驾,晚年突然疯癫,自称见到“真君”,整日胡言乱语,最后投井自尽。当时只当是癔症,难道……
“您父亲也是受害者?”
“是。”裴明礼闭上眼,“那时我还小,只记得父亲日渐消瘦,神情恍惚。后来家中常来一个黑袍道人,每次他来后,父亲就会精神一些,但越发离不开他。直到有一天,父亲疯了,跳了井……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痛苦:“我发誓要查出真相。十年苦读,我终于考取功名,回到荆州。我暗中调查,发现那黑袍道人就是白莲药王宗的使者。我想报仇,却发现自己势单力薄。这时,他们找上了我。”
“他们?”
“真正的掌教,自称‘真君’。”裴明礼涩声道,“他说,只要我答应做他们在官府的‘眼睛’,就给我解药,救我妹妹。”
“你妹妹?”
“我唯一的亲人,小我十岁,也被他们下了毒。”裴明礼声音哽咽,“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从此,我成了‘荆先生’,表面是长史,暗地里替他们打点、掩护。但我从未害过无辜之人!那些被囚禁试药的百姓,都是程远和刘奎抓来的,我一直在暗中想办法救他们……”
狄仁杰皱眉:“既如此,你为何不早向朝廷禀报?”
“禀报?”裴明礼惨笑,“狄公,您以为朝廷里就没有他们的人吗?三年前,我暗中联络一位御史,想揭发此事。结果……那位御史‘暴病而亡’,我妹妹的毒发时间被提前了一个月,险些丧命。从那以后,我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你收养裴文远,也是他们的命令?”
“是。”裴明礼点头,“‘真君’说,裴炎血脉特殊,是炼制‘真君血’的关键。裴炎死后,他们要我收养其子,养到成年,作为‘药引’。我……我本想保护那孩子,可文远太聪明,竟自己查到了真相……”
“所以昨夜,你派人去杀他?”狄仁杰声音转冷。
“不!”裴明礼急道,“是崔五!他是‘真君’派来监视我的!他发现文远暗中调查,便要灭口。我阻拦不住,只能暗中派人去救,可还是晚了一步……”
狄仁杰盯着他,试图分辨这番话的真伪。裴明礼神情悲戚,不似作伪。但若是演戏,此人演技也太过精湛。
“你可知‘真君’的真实身份?”狄仁杰问。
裴明礼摇头:“我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见面,他都戴着黄金面具,声音也经过伪装。但我知道,他必然身居高位,否则不可能在朝中也有势力。”
“野鸭泽的巢穴,你总该知道吧?”
“知道大概位置,但从未进去过。”裴明礼道,“那里有阵法机关,只有核心教徒才能进入。不过……”他犹豫片刻,“我这些年暗中搜集了一些线索,或许有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在桌上。那是一幅更为详细的野鸭泽水道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处暗桩和机关位置。
“这是我根据这些年运送物资的船只航线,偷偷绘制的。”裴明礼道,“七月十五子时,‘真君’会在泽心‘升仙台’举行大典,炼制‘真君血’。届时所有核心教徒都会到场,是围剿的最佳时机。”
狄仁杰仔细查看地图。标注的机关位置与赵崇之前遇到的“鬼打墙”区域基本吻合,中心处果然有一个“升仙台”的标记。
“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文远。”裴明礼眼中含泪,“那孩子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辜负。狄公,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只求您……救出我妹妹,还有那些被困的百姓。之后,我愿以死谢罪。”
他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狄仁杰沉默良久,扶起他:“若你所言属实,本阁自当秉公处置。但现在,你需要戴罪立功。”
“狄公请吩咐!”
“第一,继续扮演‘荆先生’,稳住邪教,防止他们提前转移。第二,设法救出你妹妹,作为人证。第三,七月十五之前,摸清‘真君’可能的所有身份。”
裴明礼连连点头:“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只是……‘真君’身份神秘,恐怕……”
“有一个方向。”狄仁杰道,“能让你父亲和你妹妹都中毒,说明此人三十年前就在荆州活动,且能接近官员家眷。你想想,三十年前,荆州官场有哪些人与你家走得近?或者……有哪些人突然消失或暴毙?”
裴明礼皱眉苦思,忽然勐地抬头:“有一个人!我父亲的同窗好友,时任江陵县令,名唤……孙思邈?”
狄仁杰一愣:“孙思邈?可是那位着有《千金要方》的神医?”
“正是他!”裴明礼道,“但他不只是神医,更是……炼丹方士。当年他常来我家与父亲论道,后来突然辞官,云游四方去了。难道……”
狄仁杰心头剧震。孙思邈名满天下,若他真是“真君”,那此案的可怕程度,将远超想象。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孙思邈今年已近百岁高龄,且德高望重,怎会是邪教首脑?
“还有其他人吗?”狄仁杰追问。
裴明礼又想了片刻,摇头:“暂时想不起了。不过,我妹妹或许知道些什么——她中毒时已十五岁,或许见过‘真君’的真容。”
“你妹妹现在何处?”
“被囚在野鸭泽的‘药人庄’。”裴明礼道,“那里关押着所有中毒的教徒家属,作为人质。我每月只能见她一次,且有人监视。”
狄仁杰起身:“本阁会设法救她出来。但在那之前,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下官明白。”
离开刺史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李元芳迎上来,低声道:“大人,裴明礼的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狄仁杰翻身上马,“但他给的地图应该是真的——否则我们一探便知真假,他没理由冒这个险。”
“那我们现在……”
“回驿馆,重新部署。”狄仁杰望向西天残阳,“七月十五,还有四天。这四天,我们要做很多事。”
“第一,救出裴明礼的妹妹;第二,核实孙思邈的线索;第三,摸清野鸭泽所有机关;第四……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君’。”
夜幕降临,江陵城华灯初上。但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一场关乎数百人性命、牵扯朝野的巨大阴谋,正随着七月十五的临近,一步步逼近爆发的边缘。
狄仁杰策马而行,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裴明礼的话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那个未说完的“孙思邈”,是真的线索,还是……又一个陷阱?
而此刻的野鸭泽深处,迷雾之中,黄金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江陵城的一切。
棋盘上的棋子都已就位。
最后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