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时刻,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箭如飞蝗,射入庙中,七八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是元芳!”苏无名喜道。
李元芳率二十名内卫杀到,个个黑衣劲装,手持弩箭钢刀。原来他安排官船启航后,不放心狄仁杰陆路安全,又带精锐暗中跟随,果然派上用场。
“一个不留!”李元芳喝道。
内卫都是千挑万选的高手,黑衣人虽然悍勇,却不是对手。不到一炷香时间,除了为首者被生擒,其余全部伏诛。
“大人,您没事吧?”李元芳单膝跪地。
“无妨。”狄仁杰走到被擒的黑衣人头领面前,扯下他的面罩——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相貌普通,左耳缺了半块。
“谁派你来的?”狄仁杰问。
黑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狄仁杰也不逼问,只对李元芳道:“搜身。”
李元芳仔细搜查,从黑衣人怀中找出一块令牌——铜制,正面刻着“扬州刺史府”,背面是编号。
“崔鹏的人?”曾泰惊道。
黑衣人脸色大变,突然勐地咬牙——口中藏毒!
李元芳急忙去捏他下巴,但已晚了,黑衣人嘴角流出黑血,气绝身亡。
“死士。”李元芳懊恼道。
狄仁杰却若有所思:“太明显了。若真是崔鹏要杀我,怎会用刺史府的令牌?这分明是嫁祸。”
“那会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到庙门外,望向东南方——扬州的方向。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元芳,你来得正好。”他转身道,“明日你护送曾泰继续走陆路,大张旗鼓,吸引注意。我与无名改走水路,乘小船夜行。”
“大人,这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路,往往最安全。”狄仁杰目光深邃,“对方以为我们在陆路,必在沿途设伏。我们反其道而行,或许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况且,我要亲眼看看,那黑色快船究竟如何‘浪里钻’。”
李元芳知道狄公一旦决定,无人能改,只得领命:“卑职定护曾大人周全!”
当夜无话。次日凌晨,狄仁杰与苏无名换上渔夫装束,李元芳早已备好一艘小渔船,停在十里外的溪流中。
“老师,我们真能混过去吗?”苏无名看着简陋的渔船,有些担心。
“运河上渔船成千上万,谁会注意这一艘?”狄仁杰登上船,拿起竹篙,“无名,你来摇橹。为师年轻时,也曾泛舟五湖,这撑船的手艺,还没忘。”
小船顺流而下,驶入支流,再汇入运河。晨雾弥漫,河面上百舸争流,果然无人注意这艘不起眼的渔船。
狄仁杰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真的像个老渔翁。苏无名摇橹,看着老师在船头观察往来船只,心中感慨:狄公之能,不仅在断案如神,更在这随机应变、能屈能伸。
行至午时,已过永城。运河在此拐弯,水势变急。狄仁杰忽然示意靠岸。
“老师?”
“看那边。”狄仁杰指向右岸一片芦苇荡。
苏无名望去,初时不见异常,细看才发现——芦苇深处,隐约露出黑色船头!
“是‘浪里钻’!”他低呼。
“不止一艘。”狄仁杰眯起眼睛,“三艘,不,四艘……看来,这里是他们的一处巢穴。”
正观察间,芦苇荡中忽然划出一艘小船,船上两个汉子,径直向他们驶来。
“糟了,被发现了。”苏无名握紧橹柄。
“镇定。”狄仁杰低声道,“见机行事。”
小船靠近,一个疤脸汉子喝道:“干什么的?不知道这里不许捕鱼吗?”
狄仁杰陪笑道:“老汉不知规矩,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另一个独眼汉子跳上渔船,打量二人,“面生得很,哪来的?”
“宿州来的,投亲不成,想打点鱼换盘缠。”狄仁杰佝偻着背,咳嗽几声,“行行好,老汉这就走。”
独眼汉子却盯着苏无名:“这小子细皮嫩肉,不像渔家子弟。”
苏无名心头一紧。狄仁杰却叹道:“实不相瞒,这是老汉的外孙,本是读书人,家道中落,不得已跟着老汉受苦……”
他边说边暗中给苏无名使眼色。苏无名会意,立刻装出病弱模样,咳嗽起来。
疤脸汉子皱眉:“晦气!快滚快滚,别死在这儿!”
狄仁杰连声道谢,撑船离开。直到驶出二三里,两人才松口气。
“好险。”苏无名抹了把汗。
狄仁杰却若有所思:“他们戒备如此森严,那芦苇荡中定有重要之物。无名,你记下这个位置,等元芳到了,让他派人来探。”
“是。”
小船继续南下。傍晚时分,抵达宿州境内。狄仁杰决定在宿州码头歇脚,顺便打听消息。
宿州码头比宋州更繁华,漕船林立,货物堆积如山。狄仁杰将船泊在偏僻处,与苏无名上岸,找了家小酒肆坐下。
酒肆里三教九流,喧闹非常。狄仁杰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看似自斟自饮,实则耳听八方。
邻桌几个船工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扬州那边又沉船了,这次是盐船!”
“真的假的?这都第几起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几个月,运河不太平。我表哥在漕运衙门当差,说上头下令严查,可查来查去,屁都没查出来。”
“要我说,就是漕帮回来了!二十年前,不也这样?”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几个船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狄仁杰听得真切,与苏无名交换眼色。
这时,酒肆门口进来一人,青衣小帽,掌柜的连忙迎上:“刘先生,您来了!雅间备好了!”
那人点点头,径直上楼。狄仁杰瞥了一眼,心中一动——此人身形,与宋州当铺那个青衣人极为相似!
“无名,你留在这里。”狄仁杰低声道,“为师上去看看。”
“老师,危险!”
“无妨,为师自有分寸。”
狄仁杰起身,也往楼上走。掌柜的拦住:“客官,楼上雅间有人了。”
“哦,老夫找人。”狄仁杰笑着绕过掌柜,快步上楼。
二楼只有三个雅间。狄仁杰走到最里间门外,只听里面传来对话声:
“……三日后,黑龙潭交货。”
“数目可对?”
“五万石,一斗不少。但崔刺史那边……”
“崔鹏不足为虑。关键是京城那位……”
声音忽然压低。狄仁杰正要贴近细听,楼梯传来脚步声,掌柜的上来了。
他只得装作走错房间,推开旁边雅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掌柜的狐疑地看着他:“客官,您找谁?”
“抱歉,走错了。”狄仁杰讪笑着下楼。
回到座位,苏无名投来询问的目光。狄仁杰微微摇头,示意离开。
出了酒肆,天色已暗。运河两岸灯火渐起,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老师,可有所获?”
“五万石粮食,三日后在黑龙潭交货。”狄仁杰低声道,“看来,失踪的漕粮果然在芒砀山。而且,他们提到崔鹏和‘京城那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无名已明白:此案牵扯之深,恐怕超出想象。
两人回到渔船,决定连夜赶路。狄仁杰在船头挂起一盏渔灯,小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
子夜时分,船至泗州境内。此处河面开阔,两岸山影幢幢。狄仁杰忽然示意停船。
“老师?”
“你听。”
苏无名侧耳倾听。除了水声、风声,隐约还有……鼓声?不对,是划桨声,整齐有力,由远及近。
他望向声音来处,只见黑暗的河面上,四艘黑色快船如鬼魅般驶来,船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船头一盏绿荧荧的灯,如同鬼火。
“浪里钻……”苏无名屏住呼吸。
四艘快船速度极快,转眼已到近前。狄仁杰急忙将渔灯熄灭,两人伏在船中,一动不动。
快船从旁边驶过,最近时不过十丈。苏无名看得清楚:每艘船上有八名桨手,船舱中堆满麻袋,压得船身吃水很深——正是粮食!
最后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黑衣人。月光下,苏无名看清他的侧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到嘴角!
李蛟!真是他!
快船远去,消失在夜色中。良久,狄仁杰才重新点亮渔灯。
“他们运粮的方向……是黑龙潭?”苏无名问。
“不,”狄仁杰神色凝重,“是扬州。”
他展开地图,手指沿运河划过:“黑龙潭在芒砀山,而他们往南去,只能到扬州。除非……扬州有接应之人,要将粮食转运。”
苏无名想起酒肆中听到的“崔刺史那边”,心中一沉:“老师,难道崔鹏真是……”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狄仁杰收起地图,“但扬州之行,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凶险。”
他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扬州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这座因运河而繁华的江南名城,此刻在狄仁杰眼中,却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猎物上门。
“无名,”他缓缓道,“到扬州后,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查漕运衙门,我去会会那位崔刺史。”
“老师,您独自去见崔鹏,太危险了!”
“危险往往伴随着机遇。”狄仁杰微笑,“况且,有些话,只能当面问,才能看出真假。”
小船继续南下。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是扬州大明寺的晚钟。
钟声在夜色中回荡,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狄仁杰站在船头,蓑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越来越近的扬州城上。
那里,有失踪的船工,有沉没的漕船,有五万石不知去向的粮食。
也有等待着他的,真相与危险。
运河无声流淌,千年来见证了多少兴衰荣辱。今夜,它又将见证一场智与谋的较量。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