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坐在薛讷的病榻旁,看着这位禁军将领苍白的脸色。御医说,薛讷胸口的伤只差半分就刺中心脏,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但至少需要休养三个月。
三个月……
距离三月十五的血月之期,正好三个月。
这绝不是巧合。
“大人。”苏无名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查清楚了。”
狄仁杰起身,示意到外间说话。
廊下,雪花纷飞。苏无名展开一份卷宗:“薛将军昨夜遇袭时,身上除了剑伤,还有中毒的迹象。御医验出是西域奇毒‘血罂粟’,中毒者会逐渐昏迷,最后在睡梦中死去。”
“可有解药?”
“有,但配制需要时间。”苏无名道,“御医说至少要七日。”
七日……
薛讷等得起吗?
“还有,”苏无名继续道,“属下查了慈恩寺地宫的另一个出口。那出口通向寺外一处荒宅,荒宅的主人……是已故工部侍郎刘文静的侄子。”
刘文静?
又是这个名字。
三年前暴毙的工部侍郎,负责督建明堂,死前见过魏元忠和摩诃衍。
他的侄子,怎么会和血神教扯上关系?
“那荒宅现在呢?”
“已经空了。”苏无名道,“但属下在宅中发现一间密室,密室里……有炼丹的痕迹,还有一些未用完的血罂粟。”
血罂粟是炼制血魄丹的原料之一。
那里也是血神教的据点。
“刘文静的侄子现在在哪里?”
“失踪了。”苏无名摇头,“据邻居说,三天前还有人见过他,但昨夜之后就再没出现。”
三天前……
正是阿史那咄苾被杀的那天。
时间又对上了。
“大人,还有一件事。”李元芳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件染血的道袍,“这是在慈恩寺地宫找到的,应该是那个被救道士的衣物。”
狄仁杰接过道袍。
道袍很普通,但袖口绣着一个徽记——三朵祥云环绕一把剑。
“这是……终南山重阳观的道袍。”李元芳道,“属下认得这个徽记。”
重阳观?
那个武则天假死脱身的地方?
那个地下有血神教祭坛的地方?
“那个道士呢?醒了没有?”
“醒了,但神智不清。”李元芳皱眉,“御医说他中了迷魂散,药效还未完全消退。但他说了几句胡话……”
“什么胡话?”
“他说……‘血月当空,神使降临,九十九祭,天门洞开’。”
又是这句话。
但多了一句“神使降临”。
血神使……
薛讷昏迷前说的那个,四大护法之上的真正首领。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李元芳压低声音,“‘宰相之中,有神使之人’。”
宰相之中?
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
神龙五相中,有血神教的人?
狄仁杰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宰相都被渗透,那朝廷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属下和御医。”李元芳道,“属下已嘱咐御医保密。”
“做得好。”狄仁杰点头,“那个道士,严加保护,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狄仁杰看着手中的道袍,心中疑云越来越重。
终南山重阳观,血神教祭坛,武则天假死,现在又冒出个道士……
这些线索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而这条线,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元芳,你立即带人去终南山,秘密搜查重阳观。”狄仁杰吩咐,“重点查地下,看除了我们已知的那个祭坛,还有没有其他密室或通道。”
“无名,你继续查刘文静这条线。查他的侄子,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
“那大人您呢?”
“我要去见张柬之。”
宰相府位于皇城东侧,门庭若市。虽然已是傍晚,但前来拜见的官员依然络绎不绝。
狄仁杰持帖入内,被引到花厅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张柬之才匆匆而来。
“狄公久等了。”他拱手道,“今日朝务繁忙,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张相日理万机,是狄某打扰了。”狄仁杰还礼。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上茶后退下。
“狄公今日来,可是为了突厥使臣一案?”张柬之问。
“正是。”狄仁杰点头,“此案牵涉甚广,狄某有些疑问,想请教张相。”
“狄公请讲。”
“张相可知道,血神教?”
张柬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略有耳闻。听说是个邪教,已被狄公铲除。”
“并未完全铲除。”狄仁杰直视他,“血神教还有余孽,而且……可能已经渗透到朝中。”
“哦?”张柬之皱眉,“狄公可有证据?”
“有。”狄仁杰取出那件道袍,“这是从慈恩寺地宫找到的,终南山重阳观的道袍。穿着这道袍的道士,现在在大理寺,他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观察张柬之的反应。
“什么话?”
“‘宰相之中,有神使之人’。”
张柬之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
茶水洒出几滴。
“荒……荒谬。”他放下茶杯,“宰相乃国之栋梁,岂会与邪教勾结?定是那道士胡言乱语。”
“狄某也希望是胡言乱语。”狄仁杰缓缓道,“但薛讷将军昨夜在慈恩寺地宫遇袭,身受重伤,昏迷前说,血神教四大护法之上,还有一个‘血神使’。而这个血神使,很可能就在朝中。”
张柬之沉默。
良久,他叹息:“狄公,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言。若传出去,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狄某明白。”狄仁杰道,“所以狄某只与张相一人说。张相是陛下最信任的宰相,又是神龙政变的首功之臣,狄某相信,张相一定会秉公处理。”
张柬之看着他,眼神复杂。
“狄公想让我怎么做?”
“请张相暗中调查,神龙五相中,谁有异常。”狄仁杰压低声音,“此事不能声张,只能秘密进行。”
“这……”张柬之犹豫,“同僚之间,互相猜忌,恐非君子所为。”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狄仁杰沉声道,“血神教的目标是整个长安,是百万生灵。若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张柬之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此事若泄露,你我都有麻烦。”
“狄某明白。”狄仁杰起身,“多谢张相信任。”
离开宰相府,天色已晚。
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