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处声音空洞。
狄仁杰取出匕首,撬开那块木板。
木板下,藏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页上画着一个人像。
那人面容阴鸷,右腿微跛,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脖颈处,一个月牙形胎记格外醒目。
阿丑。
册子第二页,写着一行字:
“武延秀,字子美,武承嗣庶子。先天二年入血神教,师从血蛊护法,善蛊术,通机关。相王赐名‘阿丑’,掌幽冥谷卫戍。”
果然是他!
武延秀,武家子弟,血蛊护法的弟子,李旦的亲信,幽冥谷的守卫统领。
一切都对上了。
“武延秀……”薛讷咬牙,“难怪张相说此人三年前辞去门客之职后不知所踪,原来是躲到幽冥谷去了。”
狄仁杰继续翻看册子。
后面记载的是武延秀在幽冥谷的活动:培育蛊虫,进行人体实验,看守禁地……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相王薨,谷中大乱。余携‘血神遗蜕’隐于暗处,待机而动。今得地图,当启禁地,取神蜕,成就不世之功。”
血神遗蜕?
那是什么?
狄仁杰忽然想起,在终南山决战时,李旦曾说过一句话:
“血神已在我身,我即不死。”
当时以为他是疯言疯语,但现在看来……
李旦可能真的在幽冥谷中,留下了某种“遗蜕”。
某种能让他“重生”的东西。
“不好!”狄仁杰霍然起身,“武延秀要开启禁地,释放血神遗蜕!”
“那是什么东西?”薛讷问。
“不知道。”狄仁杰脸色凝重,“但能让李旦如此重视,让武延秀隐忍三年图谋的东西,绝对极其危险。”
他收起册子:“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幽冥谷入口,阻止他!”
“入口在何处?”
狄仁杰展开拼接完整的地图,指向清风观后山的一处瀑布:“这里。瀑布后面有暗门,通向地下暗道,暗道尽头就是幽冥谷。”
众人即刻出发。
绕过清风观,进入后山密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听到水声轰鸣。
一道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水雾弥漫。
按照地图标注,入口就在瀑布后面。
“我先进去。”薛讷道。
“一起。”狄仁杰道。
两人贴着岩壁,小心翼翼穿过水幕。瀑布后面果然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
洞内阴暗潮湿,有石阶向下延伸。
狄仁杰点燃火折子,照亮前路。石阶盘旋而下,深不见底。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正是玉扳指。
狄仁杰取出太平公主给的扳指,放入凹槽。
“咔哒”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更加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绿的光芒,照得通道诡异莫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那是血的味道。
“小心。”狄仁杰低声道,“可能有机关。”
众人警惕前行。果然,没走多远,就触发了机关。两侧墙壁突然射出无数毒针。
“盾!”薛讷大喝。
随行的士兵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要害。毒针打在盾上,叮当作响。
一波未平,地面又突然裂开,露出
好在众人都是精锐,反应迅速,纷纷跃过陷阱。
就这样,一路破解机关,终于来到通道尽头。
尽头又是一道石门。
但这次,石门是开着的。
门内,隐约传来人声。
狄仁杰示意众人噤声,悄悄靠近。
从门缝中望去,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血水翻滚,冒着气泡。池边立着许多木架,架上摆满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各种诡异的生物。
血池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石门,身形矮小,右腿微跛,正是武延秀。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正是失踪多日的玄真子。
“师父,弟子最后叫你一声师父。”武延秀的声音嘶哑难听,“谢谢你这些年教我的蛊术,也谢谢你保管这半张地图。”
玄真子怒目而视,却发不出声音。
“但你不该背叛相王。”武延秀冷冷道,“相王待你不薄,你却在暗中记录那些交易,留下证据。你是想用那些证据要挟朝廷,换取富贵吗?”
玄真子拼命摇头。
“不必否认。”武延秀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狄仁杰在清风观发现的那本,“这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上面记载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不过,在处置他们之前,我要先完成相王的遗愿。”
武延秀走到血池边,按下池壁上的一个机关。
“轰隆隆——”
血池中的血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水晶棺椁。
棺椁中,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保存完好,面容清晰可辨。
正是——
李旦。
狄仁杰倒吸一口凉气。
李旦的尸体,竟然被保存在这里!
“相王英明。”武延秀对着棺椁跪拜,“三年前就料到自己可能失败,提前准备了这具‘遗蜕’。只要将‘血神精魄’注入遗蜕,相王就能重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中有一点红光在游动。
“这是相王临终前凝聚的最后一点精血,蕴含血神之力。”武延秀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只要将其注入遗蜕,相王就能复活,带领我们重建血神教,君临天下!”
他打开玉瓶,准备将红光倒入棺椁。
“住手!”
狄仁杰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
武延秀一惊,回头看到狄仁杰,脸色一变:“狄仁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狄仁杰剑指武延秀,“放下玉瓶,束手就擒。”
武延秀冷笑:“就凭你们?”
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四周墙壁突然裂开,涌出数十名黑衣人。这些人眼神呆滞,动作僵硬,显然是被蛊虫控制的傀儡。
“杀!”武延秀下令。
黑衣傀儡蜂拥而上。
“结阵!”薛讷大喝。
二十名精锐迅速结成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与黑衣傀儡战在一起。
狄仁杰则直取武延秀。
武延秀不闪不避,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狄仁杰。
“蛊毒粉!”狄仁杰急退,但还是吸入少许。
顿时,他感到胸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
“狄公!”薛讷见状,想要救援,却被黑衣傀儡缠住。
武延秀大笑:“狄仁杰,你中了我的‘蚀心蛊’,三刻之内,必死无疑!”
狄仁杰强忍剧痛,从怀中取出柳依依给的“驱蛊散”,倒入口中。
药粉入喉,一股清凉之感扩散开来,胸口的绞痛稍缓。
“嗯?”武延秀皱眉,“你居然有解药?”
“柳依依给的。”狄仁杰咬牙站起,“你的师妹,早就防着你了。”
“那个叛徒!”武延秀眼中闪过杀意,“等我完成大事,第一个就去杀她!”
他不再理会狄仁杰,转身走向水晶棺椁。
狄仁杰想要阻止,但蚀心蛊的毒性并未完全解除,他每动一下,都感到钻心的疼痛。
眼看武延秀就要将红光倒入棺椁。
就在这时——
“师兄,收手吧。”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柳依依从暗处走出,手中捧着一个香炉,炉中青烟袅袅。
那些黑衣傀儡闻到烟气,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最后纷纷倒地,不再动弹。
“你……”武延秀脸色大变,“你用了‘安魂香’?”
“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柳依依澹澹道,“他说,若你执迷不悟,就用此香制住你的蛊虫。”
武延秀咬牙切齿:“师父偏心!明明我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你错了。”柳依依摇头,“师父最得意的,是你的天赋。但他最担心的,也是你的心性。他说你野心太大,迟早会走上邪路。”
“邪路?”武延秀狂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成王败寇罢了!今天,我就要完成师父都不敢做的事——复活血神!”
他勐地将玉瓶中的红光倒入水晶棺椁。
“不!”柳依依惊呼。
红光落入棺椁,瞬间被李旦的“遗蜕”吸收。
“遗蜕”的皮肤开始泛起红光,胸口微微起伏。
他……要活了?
狄仁杰强撑着想冲过去,但蚀心蛊的毒性再次发作,他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武延秀狂喜地看着棺椁:“醒了!相王要醒了!”
棺椁中,李旦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猩红。
“相王……”武延秀跪拜,“您终于复活了!”
李旦缓缓坐起,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武延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血……我要血……”
武延秀一愣:“相王,您……”
李旦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武延秀的脖子。
“相王!是我!武延秀!”武延秀惊恐挣扎。
但李旦的手如铁钳般牢固。他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口咬在武延秀的脖颈上。
“啊——”武延秀惨叫。
鲜血喷涌,被李旦贪婪地吸吮。
几息之间,武延秀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李旦扔开干尸,从棺椁中站起。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皮肤恢复光泽,看起来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暴露了他非人的本质。
“血……更多的血……”他看向狄仁杰等人。
柳依依脸色苍白:“这不是复活……这是‘血尸’!师父说过,用血神精魄激活遗蜕,只会产生嗜血的血尸,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
血尸李旦一步步走向众人。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结阵!防御!”薛讷大喊。
士兵们虽然恐惧,但训练有素,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血尸李旦走到阵前,一拳砸下。
“轰!”
盾牌碎裂,三名士兵被震飞,口吐鲜血。
力量太恐怖了!
“用火!”狄仁杰忽然想起,柳依依说过,蛊虫怕火。
薛讷会意,喝道:“火箭!”
士兵们迅速点燃箭失,射向血尸。
火箭射在血尸身上,点燃了他的衣服。血尸发出痛苦的嘶吼,疯狂拍打身上的火焰。
但火焰很快熄灭,只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焦痕。
“没用。”柳依依绝望道,“血尸不怕凡火,必须用至阳之火。”
至阳之火?
狄仁杰看向血池边的丹炉。
那里,还残留着炼丹的炉火。
“薛将军,引他到丹炉边!”狄仁杰喊道。
薛讷明白他的意思,指挥士兵且战且退,将血尸引向丹炉。
血尸紧追不舍。
到了丹炉边,狄仁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那是他从清风观丹房顺走的“炽阳散”,一种助燃的丹药。
他将药粉撒向血尸,同时大喊:“推倒丹炉!”
几名士兵合力,推倒了丹炉。
炉中燃烧的炭火倾泻而出,洒在血尸身上。
炽阳散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炽热的火焰。
“吼——”
血尸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在火中疯狂挣扎,但火焰越烧越旺。
终于,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火焰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骨头。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依依走到武延秀的干尸旁,默默看了一会儿,叹息道:“师兄,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狄仁杰在薛讷的搀扶下站起,看向水晶棺椁。
棺椁已经空了。
李旦的“遗蜕”化为灰尽,他的复活之梦,彻底破灭。
“结束了。”狄仁杰喃喃。
“还没有。”柳依依指着血池,“这血池必须毁掉,里面的蛊虫卵一旦流出,后果不堪设想。”
狄仁杰点头:“薛将军,炸毁这里。”
薛讷命令士兵在血池周围安置火药。
众人退出地下空间。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幽冥谷的入口彻底坍塌,血池、蛊虫、李旦的遗产,全部被埋葬在废墟之下。
回到地面时,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终南山的群峰。
“狄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柳依依问。
“回长安,禀明圣上。”狄仁杰道,“血神教的余孽虽然清除,但朝中那些与玄真子做过交易的官员,还需要处置。”
他看向柳依依:“柳姑娘有何打算?”
柳依依澹澹一笑:“依依会离开长安,找个清净的地方,了此余生。”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狄仁杰:“这是蚀心蛊的完全解药,狄公服下,余毒可清。”
狄仁杰接过:“多谢。”
“不必。”柳依依看向远方,“狄公保重。”
她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狄仁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狄公,我们也该回去了。”薛讷道。
“嗯。”
一行人踏上归途。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幽冥谷入口。
李旦的阴谋,武延秀的野心,都随着这一声爆炸,烟消云散。
但人心中的欲望,永远不会消失。
只要有欲望,就会有人铤而走险,走上邪路。
而他,狄仁杰,会一直守护着这片土地。
守护着正义。
守护着光明。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信仰。
长安,在暮色中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守护者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