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青灯照影(2 / 2)

门开了,一个老妪探出头,打量了狄仁杰一番:“狄公请回吧,我家主人不见客。”

狄仁杰取出玉佩:“请将此物交给才人,她自会明白。”

老妪看到玉佩,眼神微变,接过玉佩:“狄公稍候。”

门又关上了。

狄仁杰在门外等候,心中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对话。上官婉儿是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必须步步为营。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打开。

“狄公请进。”老妪侧身让路。

狄仁杰走进小院。院子不大,但布置雅致,假山流水,竹影婆娑。正厅中,一个女子背对门口,正在作画。

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背影消瘦,但仪态端庄。

“狄公请坐。”上官婉儿没有回头,继续作画,“稍候片刻,这幅画就差最后几笔了。”

狄仁杰在客位坐下,静静等待。

他观察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上官婉儿如今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稳健,画的是墨竹图,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最后一笔落下,上官婉儿搁笔,转身。

她的面容清瘦,眉眼间有着岁月留下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透着智慧的光芒。

“狄公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太平公主之事?”上官婉儿开门见山。

“也为其他事。”狄仁杰道,“才人想必已经知道,张柬之等人昨夜暴毙。”

上官婉儿神色不变:“听说了。朝中议论纷纷,都说是什么怪病传染。但狄公亲自来查,说明不是病,是人为。”

“是蛊毒。”狄仁杰直视她的眼睛,“七日断魂蛊。”

上官婉儿微微挑眉:“这种蛊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本来是的。”狄仁杰道,“但有人让它重现人间。”

“谁?”

“才人应该比狄某更清楚。”狄仁杰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这笔迹,才人可认得?”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册子,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这是……婉儿的字迹。”她承认得很坦然,“狄公从何处得来?”

“清风观,玄真子的暗格。”狄仁杰道,“才人为李旦记录这些交易,可有苦衷?”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狄公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查明真相。”狄仁杰道,“才人与李旦的旧情,狄某略有耳闻。但才人帮助李旦害人,恐怕不只是因为旧情吧?”

上官婉儿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竹林。

“狄公可知,婉儿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

“请才人明示。”

“最恨身不由己。”上官婉儿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自小没入宫中为奴,生死不由己。长大后成为才人,荣辱不由己。后来侍奉天后,进退不由己。这一生,从未有过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只有与他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婉儿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

“李旦?”

“对。”上官婉儿点头,“那时他还不是相王,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我们偷偷相会,他给婉儿讲宫外的世界,婉儿给他讲书中的故事。他说要娶婉儿为妻,婉儿信了。”

“但天后发现了。”

“是。”上官婉儿苦笑,“天后大怒,说婉儿勾引皇子,罪该万死。是李旦跪地求情,说全是他的错,婉儿才保住性命,被罚去感业寺。”

“这段情,才人一直放不下?”

“放下?”上官婉儿摇头,“有些事,有些人,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后来婉儿回到天后身边,深得信任,权倾一时。所有人都说婉儿忘恩负义,背叛了李旦。但谁知道,婉儿暗中帮了他多少?”

她走回桌边,翻开那本册子:“这些记录,确实是婉儿所为。但狄公可知,婉儿为何要记录下来?”

“为了要挟?”

“为了证据。”上官婉儿眼中闪过寒光,“李旦用蛊术控制朝臣,婉儿记录下每一笔交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揭露他的真面目。”

狄仁杰一愣。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才人为何要揭露李旦?”

“因为婉儿看透了他。”上官婉儿声音冷了下来,“他口口声声说爱婉儿,说要与婉儿共享天下。但实际上,他只是利用婉儿,利用婉儿的才华,利用婉儿在天后身边的地位。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婉儿,他爱的只有权力。”

她的手指划过册子上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婉儿也是棋子之一。不同的是,婉儿这个棋子,想跳出棋盘。”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明白了。

上官婉儿不是李旦的帮凶,而是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

“所以,张柬之等人暴毙……”

“不是婉儿所为。”上官婉儿道,“婉儿虽然记录这些,但从未想过要他们的命。他们中的蛊毒,母蛊也不在婉儿手中。”

“在谁手中?”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太平公主。”

狄仁杰勐地站起:“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上官婉儿反问,“狄公以为,公主真是完全无辜的?她体内的血纹蛊,确实是被李旦所下。但母蛊,一直在她自己手中。”

“这……”

“李旦多疑,不会把控制公主的母蛊交给任何人。”上官婉儿道,“他将母蛊封在一枚玉簪中,送给公主,说是定情信物。公主一直戴着那枚玉簪,却不知那就是控制她性命的钥匙。”

狄仁杰想起,太平公主确实常年戴着一枚碧玉簪。

“但公主若手握母蛊,为何不解除自己身上的蛊毒?”

“因为她不会。”上官婉儿道,“蛊术复杂,非专业人士不能解。公主虽然手握母蛊,但不知用法,反而成了被控制的对象。”

“那现在母蛊……”

“应该在公主手中。”上官婉儿道,“李旦死后,那枚玉簪应该还在公主那里。狄公若不信,可以回去查看。”

狄仁杰心中翻腾。

如果上官婉儿说的是真的,那太平公主之前的种种表现……

是在演戏?

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玉簪的秘密?

“才人为何要告诉狄某这些?”

“因为婉儿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去。”上官婉儿认真道,“李旦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那个计划,需要七个特殊的孩子,在八月十五血月之夜献祭。现在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七天了。”

果然!

苏无名的发现是真的。

“才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

“知道一部分。”上官婉儿道,“李旦曾对婉儿说过,他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由血神统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人人永生。”

“痴人说梦。”

“确实是梦。”上官婉儿道,“但有些人,愿意为这个梦付出一切。比如武延秀,比如……公主。”

“公主也相信这个梦?”

“她信。”上官婉儿叹息,“或者说,她愿意相信。因为她太痛苦了,体内的蛊毒每日折磨她,丈夫早逝,子女不亲,权力也日渐衰落。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生不如死。所以当李旦给她描绘一个永生的梦境时,她抓住了这根稻草。”

狄仁杰想起太平公主眼中的绝望,忽然理解了。

人在绝境中,确实会抓住任何看似希望的东西,哪怕那是毒药。

“现在公主知道真相了吗?”

“应该知道了。”上官婉儿道,“李旦死后,婉儿曾暗中给她送过一封信,告诉她玉簪的秘密,劝她毁了母蛊,解除蛊毒。但她没有回信,也没有行动。”

“为什么?”

“因为她在犹豫。”上官婉儿道,“毁了母蛊,蛊毒虽解,但永生的梦也就碎了。这对她来说,可能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狄仁杰默然。

长生不老的诱惑,确实太大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为此痴迷,为此疯狂。

“才人可知,那七个孩子现在何处?”

“婉儿不知具体位置,但知道他们的身份。”上官婉儿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名字,“这些都是宗室子弟,被李旦选中的‘容器’。他们的父母都以为李旦是送子观音,却不知自己养的是祭品。”

狄仁杰接过名单,与苏无名查到的完全吻合。

“才人为何现在才说出这些?”

“因为婉儿在等。”上官婉儿看向窗外,“等一个能阻止这一切的人出现。婉儿老了,没有能力与李旦的余党抗衡。但狄公不同,狄公有智慧,有胆识,更有正义之心。所以婉儿等到了今天,等到了狄公上门。”

她转身,对狄仁杰郑重一礼:“婉儿恳请狄公,救救那些孩子,救救公主,救救长安。”

狄仁杰连忙还礼:“才人言重了。护卫百姓,肃清奸邪,本是狄某职责所在。”

“那狄公打算怎么做?”

“先确认公主手中的母蛊。”狄仁杰道,“若真在公主手中,必须劝她交出。然后找到那七个孩子,确保他们的安全。最后,在八月十五之前,揪出李旦余党中的核心人物。”

“婉儿可以帮狄公做一件事。”上官婉儿道,“婉儿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是李旦余党的集会之处。”

“哪里?”

“平康坊,红袖招。”

狄仁杰一愣:“柳依依那里?”

“柳依依是血蛊护法的弟子,但她与李旦不是一条心。”上官婉儿道,“她暗中保护过不少被李旦迫害的人。李旦余党要举行仪式,很可能会选在红袖招,因为那里人多眼杂,容易隐藏。”

确实有道理。

“多谢才人指点。”

“狄公不必客气。”上官婉儿道,“婉儿只有一个请求。”

“才人请讲。”

“若有可能……饶公主一命。”上官婉儿眼中闪过痛楚,“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点头:“狄某尽力。”

离开上官婉儿的住处,天色已近黎明。

狄仁杰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再次前往公主府。

这一次,他必须直面真相。

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

无论太平公主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真相的狄仁杰。

哪怕真相会伤人。

哪怕真相会改变一切。

他都要坚持下去。

这是他的道。

也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