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长安城弥漫着一股萧瑟之气。风卷残叶,梧桐树叶纷纷飘落,如雨点般洒落在大理寺的庭院里。狄仁杰静静地伫立在走廊之下,目光凝视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苏无名。只见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众衙役们清扫满地的落叶,动作娴熟而利落。
时光荏苒,转眼间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太液池地宫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这期间,朝野上下表面看上去已然重新回归到往日的宁静祥和之中,但唯有狄仁杰心知肚明——那股潜藏于暗处的危机并未真正消散殆尽。
当日自地宫中踏出之后,狄仁杰当机立断派遣薛讷率领一队精兵强将再度深入其中展开地毯式搜索。经过一番严密排查,那些隐藏在地宫深处的丹炉、药柜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池等一系列与蛊术和炼丹息息相关之物尽皆无所遁形,并悉数被运送至终南山麓某一处偏僻之地付之一炬,以绝后患。
玉真公主被送回终南山的道观静养,太医署派了最好的太医随行。据回报,公主虽然虚弱,但性命无碍,只是神智时清时昏,常常在梦中呓语,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了缘师太在感业寺昏迷三日后醒来,记忆出现了混乱。她记得自己是太平公主,记得出家为尼,记得李旦的阴谋,却独独不记得被附身那夜的经历。太医说这是魂魄受损后的正常现象,需要慢慢调养。
李纯回到父亲李承况身边,变得沉默寡言。那孩子常常在半夜惊醒,哭着说梦见一只三只脚的乌鸦要抓他。李承况请了高僧做法事,情况才稍有好转。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狄仁杰总觉得,哪里不对。
“狄公,”苏无名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太液池地宫的物品清单整理出来了,请您过目。”
狄仁杰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
丹炉七座,药柜十二个,药材三百余种,蛊虫标本四十七盒,炼丹笔记二十八卷,血池一座……
“等等。”狄仁杰的手停在一页上,“血池底部,可曾仔细搜查?”
“搜查过了。”苏无名道,“血池深一丈二尺,池底铺着青石板。士兵们把血水抽干后,撬开了所有石板,
“确定?”
“确定。”苏无名道,“下官亲自下去查看过,每一块石板都敲打过,没有空洞的声音。”
狄仁杰皱眉。
图纸上明明写着,血池是地宫的核心。以李旦的性格,不可能不在最重要的地方藏东西。
除非……他藏的东西,不在石板下,而在别处。
“血池的池壁呢?检查过吗?”
“池壁是用青砖砌成的,每一块砖都检查过,没有异常。”苏无名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池壁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略深。”苏无名回忆道,“当时下官注意到这一点,特意敲了敲,声音实心的,就没有深究。”
颜色略深……
可能是血水长期浸泡所致,也可能……
“那块砖现在在哪里?”
“应该还在地宫里。”苏无名道,“下官这就带人去取来!”
“不,我亲自去。”狄仁杰放下卷宗,“备马。”
半个时辰后,狄仁杰与苏无名再次来到太液池。
地宫的入口还开着,但里面已经空荡荡的。血池也干了,露出青黑色的池底和池壁。
苏无名指着池壁距池底三尺处的一块砖:“就是这块。”
狄仁杰走近细看。那块砖的颜色确实比其他砖深一些,表面也更光滑,像是经常被人触摸。
他伸手按在砖上,用力一推。
砖纹丝不动。
“狄公,下官试过了,推不动也拉不动。”苏无名道。
狄仁杰没有放弃,他仔细观察砖缝。砖缝很细,几乎没有缝隙,但在一侧,他发现了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不是推,也不是拉……
他试着将砖向左旋转。
“咔”的一声轻响,砖转动了四十五度。
“轰隆隆——”
池壁突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青铜盒子。
盒子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正中是一个三足乌鸦的图案。
“这是……”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盒子很沉,入手冰凉。他试着打开盒盖,但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看不到锁孔,也找不到开关。
“需要钥匙,或者……某种特殊的方法。”狄仁杰将盒子翻过来,发现盒底刻着一行小字:
“血月照影,三足归巢。”
血月照影,三足归巢……
“狄公,这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没有立即回答。他抱着盒子走出地宫,来到太液池边。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池水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含元殿顶,李旦召唤血月,三足乌现的情景。
血月……三足乌……
“苏无名,今天是廿三,离下个月圆还有几天?”
“还有五天。”苏无名道,“廿八是月圆之夜。”
“好。”狄仁杰道,“把这个盒子带回大理寺,严加保管。等到月圆之夜,我们再来解开这个谜。”
“狄公认为,盒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狄仁杰看着手中的青铜盒,“但李旦如此隐秘地藏匿此物,必然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也许是《血神经》的下卷。”
苏无名脸色一变。
《血神经》的上卷,当年在终南山决战时已经被毁。如果下卷真的存在……
“那岂不是……”
“先别声张。”狄仁杰打断他,“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不要告诉第三人。”
“下官明白。”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将青铜盒锁进自己书房的暗格。然后,他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这六天来,朝中发生了不少事。
皇帝李显下旨,追封武则天为“则天大圣皇帝”,以帝王之礼厚葬。葬礼办得极为隆重,文武百官、宗室亲贵都参加了。太平公主——现在是了缘师太了——虽然还在感业寺休养,但也派人送来了祭文。
张柬之等四位宰相“暴毙”的真相,狄仁杰已经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呈给皇帝。李显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追责,没有深究。
狄仁杰明白皇帝的心思。张柬之等人虽然与玄真子有交易,但罪不至死,而且他们死后家族已经受到了惩罚。更重要的是,朝中一下子少了四位宰相,政局需要稳定,不宜再起波澜。
所以皇帝选择了冷处理:追封张柬之为太傅,崔玄暐为太子太保,桓彦范、敬晖也各有追赠。他们的子孙,也各有封赏。
表面上看,这是皇恩浩荡。
实际上,这是政治平衡。
狄仁杰对此不置可否。他查案是为了真相和正义,至于朝堂上的博弈,那不是他的领域。
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两件事:第一,青铜盒里的秘密;第二,玉真公主的呓语。
据终南山道观传来的消息,玉真公主这几天神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但说的胡话也越来越多。什么“血月当空,万鸦朝拜”,什么“三魂归一,九幽洞开”,什么“经书重现,天下大乱”……
看守的太医将这些话记录下来,送到了大理寺。
狄仁杰看着这些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玉真公主被囚禁地宫三年,可能真的知道一些连李旦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决定,再去一趟终南山。
十月廿五,清晨。
狄仁杰带着两名随从,骑马出城。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美不胜收。但他无心欣赏风景,只想快点见到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修行的道观,在终南山深处,名叫“清虚观”。这里原本是皇家道观,规模不大,但环境清幽,适合静修。
观主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道姑,道号“清玄”。见到狄仁杰,她合十行礼:“狄公是为玉真师妹而来?”
“正是。”狄仁杰还礼,“公主近日情况如何?”
“时好时坏。”清玄道长叹息,“清醒时与常人无异,还会和贫道论道讲经。但一到子时,就会突然发狂,胡言乱语,要一个时辰才能平静下来。”
“贫道可否见见公主?”
“请随贫道来。”
清玄引着狄仁杰来到后院的静室。静室布置简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玉真公主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神色安详。
她比六日前在铁笼中时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梳理整齐。虽然还是消瘦,但已经能看出昔日的风姿。
“公主,大理寺狄公来看你了。”清玄轻声道。
玉真公主缓缓转头,看向狄仁杰。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迷茫。
“狄公请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本宫知道你一定会来。”
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公主知道下官为何而来?”
“为了《血神经》。”玉真公主澹澹道,“李旦到死都在找那本书的下卷,不是吗?”
“公主知道那本书在哪里?”
“不知道。”玉真公主摇头,“但本宫知道,那本书不在李旦手里。如果在他手里,他早就练成了血神之体,何必大费周章地夺舍重生?”
狄仁杰心中一动。
确实,以李旦的野心和才智,如果真得到了《血神经》下卷,绝不会止步于夺舍这种邪术。
“那公主认为,书在谁手中?”
“在一个李旦绝对想不到的人手中。”玉真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
“谁?”
玉真公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狄公可知道,三年前本宫为何会发现李旦的秘密?”
“下官不知。”
“因为本宫在整理父皇留下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玉真公主缓缓道,“那是高宗皇帝——本宫的祖父——的日记。上面记载了一件秘事。”
她顿了顿:“显庆五年,西域有使者来朝,献上了一部天竺梵文古籍。高宗皇帝命人翻译,发现那是一本记载邪术的经书,于是下令封存,不得外传。”
“那本书就是《血神经》?”
“是上卷。”玉真公主道,“而下卷,据说流落民间,不知所踪。高宗皇帝派人暗中寻找,但直到驾崩也没有找到。”
“那后来……”
“后来那本书就一直封存在宫中。”玉真公主道,“直到三十年前,宫中失火,藏书阁被烧,那本书也消失了。大家都以为书被烧毁了,但实际上……”
她看向狄仁杰:“实际上,书被人偷走了。”
“谁?”
“当时掌管藏书阁的太监,姓刘,叫刘福。”玉真公主道,“他在失火后不久就暴病身亡,大家都以为是意外。但本宫在祖父的日记中发现,刘福死前曾见过一个人。”
“谁?”
“当时的太子妃,韦氏。”
狄仁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