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大漠孤驼(1 / 2)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戈壁滩上,两匹骆驼一前一后,蹒跚而行。驼铃声单调而沉闷,在空旷的沙海中传出很远,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狄仁杰伏在驼背上,双眼紧闭。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攒着某种濒临耗尽的力量。

郭元振策马行在侧前方,不时回头张望。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戎马一生,见惯生死,此刻眼中却透出少有的担忧。

“狄公,前面有个烽燧,可以歇一宿。”他压低声音,“您撑得住吗?”

狄仁杰没有回答。

柳依依从第二匹骆驼上艰难探身,伸手探了探狄仁杰的脉。指尖触及他手腕的瞬间,她脸色一变。

“狄公动用金光压制种子,耗损太大。”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现在他体内的经书之力几乎耗尽,种子正在反噬。”

郭元振眉头紧锁:“还有多久?”

“最多撑到明晨。”柳依依从怀中取出那卷贝叶经书,借着星光艰难辨认上面的梵文,“我需要时间研究这经书,找到重新封印种子的法门。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狄如燕紧紧跟在狄仁杰的驼侧,一手扶着驼鞍,一手握着一柄解腕尖刀。她的眼睛红肿,却始终没有流泪。

“柳姑娘,”她轻声问,“叔叔他……会死吗?”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狄如燕不再问。她只是更紧地握住刀柄,更近地跟在狄仁杰身边。

烽燧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唐代烽燧,土坯垒成的墩台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间勉强能遮风避雨的耳室。郭元振年轻时曾在这一带戍边,对地形了如指掌。

“当年这里驻着五个兵,轮班了望,昼夜不息。”他下马,推开虚掩的木门,“如今只剩黄沙了。”

狄如燕和柳依依将狄仁杰搀扶进耳室。柳依依取出仅剩的银针,在他胸口几处穴位缓缓刺下。狄仁杰的眉头微微蹙动,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郭元振在门外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夜幕下的戈壁。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耳室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狄仁杰睁开了眼睛。

“叔叔!”狄如燕喜极而泣。

狄仁杰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手臂却抬不起来。他放弃了,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

“如燕,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哭就不漂亮了。”

狄如燕拼命点头,却止不住泪水。

柳依依收好银针,脸色依然凝重。她用只有狄仁杰能听见的声音道:“狄公,种子的反噬只是暂时压制。下一次发作,会更剧烈。”

狄仁杰微微点头。他早就知道。

“柳姑娘,”他问,“元芳那边……有消息吗?”

柳依依摇头。

狄仁杰沉默片刻,将目光投向门外那道挺拔的身影。

“郭都护,”他唤道,“劳您进来,狄某有话要问。”

郭元振大步跨入耳室,在狄仁杰身边坐下。他取出水囊,递给狄如燕,示意她给狄仁杰喂水。

“狄公想问什么,尽管说。”

“都护说,二十年前就听说过狄某。”狄仁杰缓缓道,“那时狄某尚在大理寺为丞,声名未显。都护镇守陇右,威震吐蕃,如何知道狄某?”

郭元振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铁质令牌,递到狄仁杰面前。

令牌已锈迹斑斑,但上面的纹饰依稀可辨——是一只展翅的金翅鸟,鸟爪下踏着一条扭曲的蛇。

“这是……”

“天竺笈多王朝的信物。”郭元振沉声道,“二十年前,老夫率军与吐蕃交战,在大非川俘虏了一批吐蕃斥候。其中有一个天竺僧人,自称是笈多王朝的使者,说有要事求见大唐天子。”

他顿了顿:“老夫将他押送长安,本以为只是寻常使节。但此人临行前,对老夫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他说,天竺有一邪教,名为‘血月’,信奉血神。千年前,该教初代圣子东来中土,留下三颗‘神子之种’,预言千年后血月再现,血神将重临世间。”郭元振直视狄仁杰,“他奉笈多王之命,出使大唐,正是为求大唐协助,共同剿灭血月邪教。”

狄仁杰心中一震。

“后来呢?”

“后来……”郭元振苦笑,“后来此人被礼部安置在鸿胪寺,等待陛下召见。但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半年后,他在长安病逝,死因是心疾。”

“心疾?”柳依依忽然开口,“他死时可有七窍流血?”

郭元振一怔:“你如何知道?”

柳依依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明白了。

那个天竺使者不是病死的,是被血神教灭口的。而能在长安城内、鸿胪寺中杀人灭口,还伪装成心疾——血神教在中土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都护,”狄仁杰问,“那使者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郭元振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绳上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骨珠。骨珠呈暗红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梵文。

“这是他的遗物。”郭元振道,“他说这是从血月寺中带出的圣物,若遇有缘人,可凭此物找到血月寺的入口。”

狄仁杰接过骨珠,凑近火光细看。

骨珠表面的梵文古老而深奥,他勉强认出几个词:

“血月……三危……圣地……门……”

三危?

狄仁杰脑中灵光一闪。

敦煌有三危山,就在阳关东南方向。

难道血月寺在天竺的总坛,竟与敦煌的三危山有关?

“都护,这骨珠上的‘三危’,是指敦煌三危山吗?”

郭元振摇头:“老夫也曾想过,但三危山在敦煌,与天竺相距万里,怎会是血月寺的入口?”

“不是入口,”狄仁杰缓缓道,“是钥匙。”

他看向柳依依:“柳姑娘,你在血神教的典籍中,可曾见过‘三危’二字?”

柳依依思索良久,忽然道:“见过。师父的笔记中记载,血神教初代圣子东来时,曾在中土三处圣地下埋藏了‘神子之种’。这三处圣地,分别名为‘三危’、‘九幽’、‘黄泉’。”

“九幽……是幽冥谷?”狄如燕问。

“是。”柳依依点头,“九幽圣地已被狄公毁去,黄泉圣地据说在东海之滨,从未有人找到。而三危圣地……”

她看向郭元振手中的骨珠:“就在敦煌三危山中。”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三危圣地真的在三危山中,而血月寺的入口也在那里——那他们这一路向西,岂不是走反了方向?

“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如果血月寺的入口在三危山,那些天竺僧人为何不去三危山,反而追着我们一路西行?”

柳依依沉默片刻:“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圣地,是圣子。”

她看着狄仁杰:“三危圣地需要圣子的血才能开启。他们追您,是因为您就是钥匙。”

原来如此。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

血月寺派出三尊者追捕狄仁杰,不是为了将他带回天竺,而是要用他的血,开启敦煌三危山中的圣地。

而圣地中藏着的,很可能就是——

“第三颗种子。”柳依依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千年前初代圣子留下的第三颗神子之种。”

耳室内陷入死寂。

风从残破的门缝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光影摇曳中,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如果三危圣地真的藏有第三颗种子,而血月寺的人已经知道圣地的位置……”狄如燕声音发颤,“那他们岂不是随时都能开启圣地,取出种子?”

“不。”柳依依摇头,“开启圣地需要圣子之血。而真正的圣子……”

她看向狄仁杰。

所有目光,都落在狄仁杰身上。

他是钥匙。

只有他的血,能开启三危圣地。

只有他的血,能让血月寺得到第三颗种子。

也只有他的血……能阻止这一切。

狄仁杰缓缓坐直身体。

他感到胸口的种子又在躁动,像一头被囚禁千年的野兽,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但他没有理会。

他闭上眼睛,将郭元振给的骨珠握在掌心。骨珠冰凉刺骨,却奇异地安抚了种子的躁动。

“都护,”他睁开眼,“狄某需要返回敦煌。”

郭元振一惊:“狄公,您现在的身体……”

“正因为如此,才要回去。”狄仁杰平静地说,“血月寺要的是圣子之血,要的是三危圣地中的第三颗种子。他们得不到,就不会罢休。元芳、阳关的守卒、还有更多无辜的人,都会因此而死。”

他看着郭元振:“狄某一生,从不以无辜者的性命为代价,换取自己的苟活。”

郭元振沉默良久。

他没有劝。

因为他知道,换了是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好。”他起身,“老夫随狄公同去。”

“都护……”

“别劝。”郭元振打断他,“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当年没能护送天竺使者到陛

他大步走出耳室,去备马备驼。

狄如燕扶着狄仁杰缓缓站起。柳依依收拾着仅剩的药物和经书,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柳姑娘,”狄仁杰看着她,“你应该和如燕一起,继续西行。”

柳依依头也不抬:“狄公是想赶依依走吗?”

“不是赶。是希望你能活着。”

“那狄公呢?”柳依依抬起头,“狄公能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