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归去来兮(2 / 2)

“信里写了什么?”他问。

“贫尼没有看。”了缘师太摇头,“她是留给狄公的。”

狄仁杰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娟秀,正是上官婉儿的笔迹。

“狄公亲启:

婉儿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这些年,婉儿活得很累。累到不知为何而活,累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但最后这段日子,婉儿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活着,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富贵,甚至不是为了赎罪。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本身。为了看一次日出,为了闻一朵花香,为了听一声鸟鸣。

婉儿在青城山住了半个月,每天看日出日落,听山泉潺潺。那些曾经放不下的恩怨,忽然就淡了。

狄公,您是个好人。您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但婉儿希望,您也能为自己活一活。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是一瞬间。

那个位置,本就该是您的。

婉儿走了。后会无期。

上官婉儿绝笔。”

狄仁杰握着信,久久无言。

那个位置……是什么位置?

他想起当年在含元殿上,武则天曾对他说过的话:“狄卿,朕百年之后,这天下该交给谁?”

他没有回答。

但武则天替他回答了:“交给一个能守住它的人。”

那个人,不是李显,不是李旦,不是太平公主。

是他?

不,不会的。

他只是一个臣子,一个办案的,一个守护者。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奢望过那个位置。

但上官婉儿的信,让他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了缘师太看着他,轻声道:“狄公,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狄仁杰抬头。

了缘师太的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母后当年曾说,狄卿是大唐的脊梁。”她缓缓道,“脊梁断了,人就站不起来了。狄公若不在,这大唐……还能撑多久?”

狄仁杰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还不能倒下。

那颗种子还在他体内。

血神教虽然覆灭,但它的影响,它的余毒,还需要时间去清理。

那些被蛊毒折磨的人,还需要救治。

那些因血神教而家破人亡的家庭,还需要抚慰。

还有太多事要做。

太多人需要他。

“师太,”他轻声道,“狄某只是个办案的。那些事,不是狄某该想的。”

了缘师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狄公,您知道吗?您这一点,最像母后。”

“哪一点?”

“明知该是自己的,却偏要推给别人。”了缘师太道,“母后当年也是这样。高宗驾崩后,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却非要立太子,搞什么垂帘听政。结果呢?太子不争气,她只能自己上。”

她顿了顿:“狄公,您比母后更固执。母后至少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拿,您却连拿都不想拿。”

狄仁杰苦笑:“师太,您这是在夸狄某,还是损狄某?”

“都不是。”了缘师太摇头,“贫尼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她起身,走到佛前,点燃一炷香。

“狄公,这天下需要一个能守住它的人。”她背对着狄仁杰,声音平静而悠远,“不是李显那样的懦夫,不是李旦那样的疯子,不是韦氏那样的野心家。是一个真正知道百姓疾苦,真正知道善恶对错,真正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

她转身,看着狄仁杰。

“那个人,只能是您。”

狄仁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佛堂里,檀香袅袅。

佛前,青灯如豆。

外面,大雪纷飞。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狄仁杰终于开口。

“师太,狄某只有一个问题。”

“狄公请问。”

“若狄某真坐了那个位置,还是狄仁杰吗?”

了缘师太怔住了。

狄仁杰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狄某这一生,只为两件事活:查案,救人。案子查清了,人救活了,狄某就满足了。”

“那个位置,不适合狄某。”

“因为坐在那里的人,不能只查案,不能只救人。他要权衡,要妥协,要忍痛做很多不想做的事。”

“狄某做不到。”

他回头,看着了缘师太。

“所以,请师太不要再提了。”

了缘师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最终,她点了点头。

“贫尼明白了。”

狄仁杰笑了笑,推门走入雪中。

身后,了缘师太的声音轻轻传来:

“狄公,您比母后更固执。但也许……正是这份固执,才让您成为您。”

狄仁杰没有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继续向前。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但他没有拍掉。

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踏着积雪,走向大理寺,走向那些等着他的案子,走向那些需要他的人。

胸口的种子,安静地陪着他。

如一个沉默的伙伴。

如一段无法割舍的过往。

如一个刚刚开始的……新的故事。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狄仁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而长安城,静静地卧在大雪里,像一个沉睡的老人,等待春天的到来。

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需要有人,在风雪中守候。

那个人,叫狄仁杰。

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