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夜。
狄仁杰独自一人,策马走在终南山蜿蜒的山道上。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将整座山染成一片银白。路旁的松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精灵在窃窃私语。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勒住马,抬头看天。
月亮正圆,大如玉盘,清辉万里。
明日才是约定之日,但他提前一天来了。
他要先看看,看看迦叶到底在重阳观布下了什么局。
马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重阳观在望。
这座曾经的道观,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三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还在——坍塌的殿宇,烧焦的梁柱,破碎的瓦砾,在月光下如同一片鬼域。
狄仁杰下马,缓步走入废墟。
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
他走到当年那场决战的地方——那座已经坍塌的大殿前。
月光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
狄仁杰的手按在剑柄上。
“迦叶。”
那人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迦叶。
但与往日不同。他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而是血红。那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如同两盏燃烧的灯笼。
“狄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般的回音,“你提前来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迦叶看着他,忽然笑了。
“狄公还是狄公,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抬起手,指了指四周。
“狄公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吗?”
话音未落,废墟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七个人影。
七个人,七双血红的眼睛。
他们站在迦叶身后,一动不动,如同七尊石像。
狄仁杰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孙三,周木匠,还有那些本该被送回的老人。
“你……”他的手握紧剑柄。
“他们自愿的。”迦叶平静地说,“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去的天竺。我们一起找到了那颗种子。我们一起发过誓,要用自己的血,唤醒种子,完成使命。”
他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狄公,你以为是我绑了他们?不,他们是来帮我的。”
狄仁杰沉默。
他想起那些老人额头的针眼,想起他们失踪的孩子,想起迦叶日记里那些话。
“那些孩子呢?”
“在安全的地方。”迦叶道,“等今晚的事结束,他们会平安回家。我以师父的名义起誓。”
狄仁杰看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看不出真假。
“你要我做什么?”
迦叶抬起手,指向废墟中央。
那里,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呈圆形,边缘是六个花瓣状的凸起,中央是一个圆点——正是那个印记。
“请狄公站在法阵中央。”迦叶道,“然后,把你体内的种子,交出来。”
狄仁杰看着那个法阵。
月光照在法阵上,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蠕动。
“如果我不交呢?”
迦叶笑了。
那笑容,很苦。
“狄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三十年来完成这件事吗?”
狄仁杰没有说话。
“因为三十年前,我们找到那颗种子时,它就告诉我们——它需要七个带有初代圣子血脉的人的血,才能苏醒。还需要一颗原种,才能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顿了顿。
“我们七个人,都是初代圣子的后人。我们的血,已经给了它。现在,它需要原种。而原种,就在你体内。”
狄仁杰看着他。
“如果我把原种给你,会发生什么?”
迦叶沉默了很久。
“原种与种子合一,会孕育出新的生命。一个拥有初代圣子全部力量的生命。”
“新的生命?”
“是。”迦叶道,“初代圣子的转世。”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转世。
复活。
和当年李旦想做的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师父会同意你这么做?”他问。
迦叶的身体微微一震。
“师父……”
“你师父在三危山等了一千年,最后选择了放弃。”狄仁杰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明白,复活一个死去的人,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阻止你。”
迦叶的眼中,血光闪烁。
“狄公……”
“因为你体内流着他的血,因为你是他的后人,因为你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狄仁杰继续道,“他等你来,不只是为了让你取回他的骨灰。他是想让你看见——看见他最后的选择。”
他向前一步,直视迦叶的眼睛。
“他不是让你继续他的执念。他是让你放下。”
迦叶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双血红的眼睛,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
“可是……可是我答应过他们……”他喃喃道,“我们发过誓……三十年前就发过誓……”
狄仁杰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七个老人。
孙三,周木匠,还有那些熟悉的脸。
他们都看着他。
那些血红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杀意。
只有……等待。
等待他做出选择。
就像当年在三危山,迦叶波等待他一样。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按在胸口。
那颗种子,静静地蛰伏着。
他闭上眼睛。
“你听到了吗?”他轻声道,“他们在等你。”
种子轻轻跳了一下。
“去吧。”他道,“去你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