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迎来了入夏后第一个真正的热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青石板路面发烫,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街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知了在枝叶间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狄仁杰却坐在大理寺后院的槐树下,悠然地喝着凉茶。
那两棵树——那棵由种子长成的金色花树,和旁边那株新发芽的小苗——在烈日下依然精神抖擞。金色的花朵开得正盛,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院中,驱散了暑气,让人心旷神怡。小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吴小宝蹲在树前,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浇水。
这孩子来大理寺三天了,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两棵树。他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的叫“金金”,小的叫“芽芽”。狄如燕听了笑得直不起腰,李元芳也憋着笑直摇头。但小宝很认真,每天对着它们说话,告诉它们自己昨天学了什么,今天要做什么。
“金金,我今天要跟元芳大哥学刀法。”他一边浇水一边念叨,“芽芽,你要快点长,长到和金金一样高,就能一起开花啦。”
狄仁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笑意。
这孩子,像一株幼苗,正在努力地扎根,努力地生长。
“小宝,”他唤道,“过来喝碗凉茶。”
吴小宝跑过来,接过茶碗,咕都咕都喝了个底朝天。
“狄公,”他抹抹嘴,“元芳大哥说,等我练好了刀法,就可以跟您去查案子了。真的吗?”
狄仁杰点头。
“真的。不过要先练好本事,不能急。”
吴小宝用力点头。
“我不急。我要好好练,练得和元芳大哥一样厉害。”
狄仁杰笑了。
这时,苏无名从前院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古怪。
“狄公,有人求见。”
“谁?”
苏无名递上一张名帖。
名帖是烫金的,四周镶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写着两行字:
“西域高昌国使节 麴智谌 谨拜”
高昌国?
狄仁杰微微皱眉。
高昌国是西域大国,位于丝绸之路的要冲,一向与大唐交好。但高昌国王麴氏世代信奉佛教,与中原往来频繁,怎么会突然派使节来大理寺?
“请。”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被引进来。
他穿着西域风格的锦袍,头戴高昌式样的毡帽,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人物。见到狄仁杰,他深深一揖。
“高昌国使节麴智谌,拜见狄公。”
狄仁杰还礼:“使节远道而来,请坐。”
麴智谌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狄如燕奉上的茶,却没有喝。他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狄公,下官此次求见,是有一事相求。”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麴智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请狄公过目。”
狄仁杰接过羊皮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图。
图中央是一座城池,城池周围是茫茫戈壁。城池的格局与寻常西域城市不同,呈八角形,每角有一座高塔。城中心有一座巨大的佛寺,佛寺顶上,画着一轮血红的月亮。
血月。
又是血月。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
“高昌都城。”麴智谌的声音很低,“三个月前,城中开始出现怪事。每到月圆之夜,佛寺顶上就会出现一轮血月。那血月只持续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就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奇怪的是,血月出现后,城中就开始有人死去。死状……”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狄仁杰。
纸上画着一个人,仰面躺着,双手摊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的额头,有一个印记。
那印记,狄仁杰无比熟悉。
一朵六瓣花,中央一个圆点。
与柳依依幡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与吴有财额头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死因不明。”麴智谌道,“仵作验过,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就像是……睡着了,然后就再没醒来。”
狄仁杰沉默了。
他想起孙三,想起周木匠,想起那些在长安死去的老人们。
一模一样的死状。
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模一样的……血月。
“死了多少人?”
“十三个。”麴智谌道,“三个月来,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死三到四个人。到现在,已经死了十三个。”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狄公,下官此次来长安,是奉国王之命,求大唐派能人前往高昌,查清此事。国王说,若再查不清,城中人心惶惶,恐怕会出大乱子。”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说话。
麴智谌跪了下来。
“狄公,下官知道您是大唐第一名探。求您救救高昌,救救那些无辜的百姓。”
狄仁杰扶起他。
“使节不必如此。狄某身为大理寺卿,本就该查案。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狄某需要时间考虑。”
麴智谌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