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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六十三(公元834年-837年)(2 / 2)

十一月丙午日,任命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癸丑日,任命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任侍中。丁巳日,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戊午日,任命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京兆少尹罗立言暂时代理京兆府事务。李石,是李神符的五世孙。己未日,任命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起初,郑注与李训谋划,到凤翔镇后,挑选几百名壮士,都手持白色大棍,怀里藏着斧头,作为亲兵。这个月戊辰日,王守澄在浐水边下葬,郑注奏请入京护送葬礼,趁机带领这些亲兵跟随。并奏请命令宦官中尉以下全都到浐水集合送葬,郑注就关闭城门,命令亲兵用斧头砍杀他们,一个不留。计划定好后,李训和他的党羽谋划:“如果这样做成功了,那么功劳就全归郑注了,不如让郭行馀、王璠以赴镇为名,多招募壮士作为部属,同时动用金吾卫、御史台和京兆府的吏卒,提前诛杀宦官,然后连郑注一起除掉。”郭行馀、王璠、罗立言、韩约以及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训一向交好的人,所以将他们安排在重要职位上,只与这几个人以及舒元舆谋划,其他人都不知道。

壬戌日,皇帝驾临紫宸殿。百官按班次站定后,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没有按例报告平安,而是奏称:“左金吾衙门大厅后的石榴树昨夜有天降甘露,臣已通过宫门奏报完毕。”于是手舞足蹈再次跪拜,宰相也率领百官祝贺。李训、舒元舆劝皇帝亲自前去观看,以承受上天的恩赐,皇帝同意了。百官退下,在含元殿列班。辰时左右,皇帝乘坐软轿出紫宸门,登上含元殿。先命令宰相和两省官员到左金吾衙门后的石榴树去察看,过了很久才回来。李训奏报:“臣与众人查验,似乎不是真正的甘露,不可匆忙宣布,恐怕天下人祝贺。”皇帝说:“难道有这种事吗!”回头命令左、右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率领众宦官前去察看。宦官们离开后,李训急忙召见郭行馀、王璠说:“来接受皇帝诏命!”王璠双腿发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馀在殿前跪拜。当时两人部下数百人,都手持兵器站在丹凤门外,李训事先已派人召他们进来,命令他们接受诏令。只有河东镇的兵进来了,邠宁镇的兵最终没到。

仇士良等人到左金吾衙门后察看甘露,韩约脸色改变,流汗不止。仇士良觉得奇怪,问道:“将军为什么这样?”不久风吹动帷幕掀起,看见里面有很多手持兵器的人,又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仇士良等人惊骇地跑出去。守门人想关门,仇士良大声呵斥,门闩没能插上。仇士良等人跑到皇帝面前报告事变。李训看见,急忙呼喊金吾卫士兵:“上殿来保卫皇帝的人,每人赏钱一百缗!”宦官们说:“事情紧急了,请陛下回宫!”立刻抬起软轿,迎上去扶皇帝上轿,冲破殿后的屏风,快速向北跑去。李训抓住轿子呼喊:“臣奏事还没完,陛下不能回宫!”金吾卫兵已经登上大殿。罗立言率领京兆府巡逻士卒三百多人从东边赶来,李孝本率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赶来,都登上大殿攻击宦官,宦官流血呼喊冤枉,死伤十几人。皇帝的轿子曲折进入宣政门,李训抓住轿子呼喊更急,皇帝呵斥他,宦官郗志荣奋力挥拳打在他胸口,李训倒在地上。轿子进入宣政门后,门随即关上,宦官们都高呼万岁,百官惊骇逃散。李训知道事情失败,脱下随从官吏的绿色官服穿上,骑马跑出去,在路上扬言:“我有什么罪要被贬谪!”人们没有怀疑他。王涯、贾餸、舒元舆回到中书省,互相说:“皇上将要开延英殿,召我们商议。”两省官员到宰相那里询问缘故,都说:“不知道什么事,各位请自便!”仇士良等人知道皇帝参与了谋划,怨恨愤怒,口出不敬之言,皇帝惭愧恐惧不再说话。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领禁兵五百人,手持兵器出阁门讨伐贼党。王涯等人正要聚餐,官吏报告:“有兵从宫里出来,见人就杀!”王涯等人狼狈步行逃跑,两省官员和金吾卫吏卒一千多人堵在门口争着出去。门很快关上,没能出去的六百多人都被杀死。仇士良等人分兵关闭宫门,搜查各官署,讨伐贼党。各官署的吏卒以及在宫中买卖酒食的百姓都被杀死,又死了一千多人,尸体横陈,血流遍地,各官署的印信、图籍、帷幕、器皿都被毁坏。又派遣骑兵各一千多人出城追捕逃亡者,又派兵在城中大肆搜索。舒元舆换上便服独自骑马出安化门,禁兵追上抓住他。王涯步行到永昌里茶馆,禁兵抓住他送到左神策军。王涯当时七十多岁,被戴上刑具,经不住严刑拷打,自己屈招,声称与李训谋划造反,企图尊立郑注为帝。王璠回到长兴坊私宅,关门,用他自己的兵自卫。神策军将领到门口,喊道:“王涯等人谋反,想拥立尚书您为宰相,鱼护军(鱼志弘)让我们向您致意!”王璠很高兴,出来见他们。将领多次趋前祝贺,王璠才知道被骗,流着泪跟他们走,到左神策军后,见到王涯说:“二十兄你自己谋反,为什么牵连我?”王涯说:“五弟你以前当京兆尹时,如果不把话泄露给王守澄,怎么会有今天呢!”王璠低头不语。又在太平里逮捕罗立言,以及王涯等人的亲属奴婢,都关进两神策军。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远房堂弟,李训其实对他并无恩惠,也被抓起来杀掉。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财巨富,禁兵贪图他的财物,借口搜查贾餸进入他家,抓住他的儿子胡溵,杀掉。又闯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鐬、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抢夺他们的财物,一扫而空。浑鐬是浑瑊的儿子。街市上的恶少年趁机报私仇,杀人,抢劫财物。互相攻击劫掠,尘土遮天。

癸亥日,百官入朝,太阳升起后,才打开建福门,只允许每人带一个随从进入,禁兵持刀夹道而立。到宣政门时,门还没开。当时没有宰相和御史维持朝班秩序,百官不再按班次排列。皇帝驾临紫宸殿,问:“宰相为什么没来?”仇士良说:“王涯等人谋反已被关进监狱。”于是把王涯的亲笔供状呈给皇帝,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人上殿给他看。皇帝悲愤不能自制,对令狐楚等人说:“这是王涯的亲笔吗?”回答说:“是的!”“如果真是这样,罪不容诛!”于是命令令狐楚、郑覃留宿中书省,参与决策机要事务。让令狐楚起草诏书宣告天下。令狐楚在叙述王涯、贾餸谋反的事时写得很浮泛,仇士良等人不高兴,因此没能当上宰相。当时街市上抢劫的人还没有停止,命令左、右神策军将领杨镇、靳遂良等各率五百人分别驻守交通要道,敲鼓警告,杀了十几个人,然后安定下来。贾餸换上便服躲在民间过了一夜,自知无法逃脱,穿着素服骑驴到兴安门,自称:“我是宰相贾餸,被奸人诬陷,请送我到两军(神策军)!”守门人抓住他送到右神策军。李孝本换上绿色低级官服,还穿着金带,用帽子遮住脸,独自骑马逃往凤翔,到咸阳西边,被追上抓住。

甲子日,任命右仆射郑覃为同平章事。

李训一向与终南山僧人宗密交好,前去投奔他。宗密想给他剃发藏起来,徒弟们不同意。李训出山,打算逃往凤翔,被盩厔镇遏使宋楚抓住,戴上刑具押送京城。走到昆明池,李训怕到军中后受到更残酷的侮辱,对押送的人说:“抓住我的人就能富贵了!听说禁兵正在到处搜捕,你们一定会被他们夺走我,不如砍下我的头送去!”押送的人听从了,砍下他的头送来。

乙丑日,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为同平章事,仍兼判度支。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恢复原职。左神策军出兵三百人,用李训的头引导着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游街示众);右神策军出兵三百人,押着贾餸、舒元舆、李孝本到太庙和社稷坛献祭,然后在东西两市游街。命令百官观看,在独柳树下将他们腰斩,首级挂在兴安门外。亲属不论亲疏全部处死,幼儿也不留,妻女没死的收为官婢。百姓围观的人怨恨王涯实行茶叶专卖,有的辱骂,有的扔石子打他。

臣司马光评论说:“议论的人都认为王涯、贾餸有文学名声,起初并不知道李训、郑注的阴谋,意外遭到灭族之祸,为他们愤慨叹息,认为冤枉。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国家颠簸危难时不扶持,要宰相有什么用!王涯、贾餸身居高位,享受厚禄;李训、郑注是小人,用尽奸邪险恶的手段,竭力谋取将相之位。王涯、贾餸和他们同列,不以为耻;国家危亡,不以为忧。苟且迎合以求容身,日复一日,自以为得到了保全自身的良策,没人比得上自己。如果人人都这样做而没有灾祸,那么奸臣谁不愿意这样呢!一旦祸患意外发生,家破人亡,大概是上天诛罚,仇士良怎么有能力灭他们的族呢!

王涯有个远房堂弟王沐,家住江南,年老而且贫穷。听说王涯当了宰相,骑驴来投奔他,想求个主簿、县尉之类的小官。在长安留了两年多,才见到王涯一面,王涯对待他非常冷淡。过了很久,王沐通过王涯宠爱的奴仆表达了自己的愿望,王涯答应给他一个小官,从此早晚到王涯家门口等待任命;等到王涯家被抄捕时,王沐正好在他家,和王涯一起被腰斩。舒元舆有个同族侄子舒守谦,老实聪敏,舒元舆很喜欢他,跟随舒元舆十年,有一天舒元舆忽然无缘无故对他发怒,天天加以谴责,连奴婢也看不起他。舒守谦心中不安,请求回江南,舒元舆也不挽留,舒守谦悲叹离去。晚上,走到昭应县,听说舒元舆全家被抓,只有舒守谦幸免。

这一天,任命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暂时代理京兆尹。当时几天之内,生杀任免,都由两位神策军中尉决定,皇帝不能预先知道。

起初,王守澄厌恶宦官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义逸、刘英誷等人,李训、郑注趁机派他们分别到盐州、灵武、泾原、夏州、振武、凤翔巡视边防,命令翰林学士顾师邕起草诏书赐给六道(节度使),让他们杀掉这些宦官。正逢李训失败,六道接到诏书,都扣下不执行。丙寅日,朝廷认定顾师邕假传诏书,将他关进御史台监狱。

在此之前,郑注率领五百亲兵,已经从凤翔出发,到达扶风县。扶风县令韩辽知道他的阴谋,不供给物资,带着官印和吏卒逃往武功县。郑注得知李训已经失败,又返回凤翔。仇士良等人派人带着密诏授予凤翔监军张仲清,命令他捉拿郑注,张仲清惶恐疑惑,不知怎么办。押牙(节度使帐下管仪仗侍卫的官)李叔和劝张仲清说:“我李叔和为您好,用友好的态度召郑注来,屏退他的随从士兵,在座位上捉拿他,事情立刻就能平定!”张仲清听从了,埋伏甲兵等待郑注。郑注仗着自己有士兵护卫,就去见张仲清。李叔和慢慢把他的随从士兵引开,在外边款待他们,郑注独自和几个人进去。喝茶时,李叔和抽刀砍死郑注,随即关上外门,全部杀死郑注的亲兵。于是拿出密诏,向将士宣布,随即诛灭郑注全家,并杀死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人及其党羽,死了一千多人。钱可复是钱徽的儿子;卢简能是卢纶的儿子;萧杰是萧俛的弟弟。朝廷还不知道郑注已死,丁卯日,下诏削去郑注的官爵,命令邻近各道按兵观察事态变化。任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弈为凤翔节度使。戊辰日夜里,张仲清派李叔和等人带着郑注的首级进京献上,挂在兴安门上示众,人心渐渐安定,京城各军才各自回营。

下诏奖赏讨贼有功的将士以及纪律严明的部队,官爵赏赐各有不同。右神策军在崇义坊抓到韩约,己巳日,将他斩首。仇士良等人各按等级升官进阶。从此天下大事都由北司(宦官机构)决定,宰相只是例行公文而已。宦官气焰更加嚣张,胁迫天子,鄙视宰相,欺凌朝臣如同草芥。每次在延英殿商议政事,仇士良等人动不动就引用李训、郑注的事例来折辱宰相。郑覃、李石说:“李训、郑注的确是祸乱之首,但不知他们最初是通过谁得以进用的?”宦官气势稍减,士大夫们仰赖他们。当时中书省只有空墙破屋,各种物品都缺乏。江西、湖南进献衣服粮食一百二十份,充当宰相招募随从的费用。辛未日,李石上奏说:“宰相如果忠诚正直没有邪念,神灵会保佑,即使遇到盗贼,也不能伤害。如果内心奸邪,即使卫兵设置很多,鬼神也能诛杀他。臣愿竭尽赤心报效国家,只需按照惯例,用金吾卫士卒引导护卫就够了。江西、湖南两道进献的衣服粮食,都请求停止。”皇帝听从了。

十二月壬申朔日(初一),顾师邕被流放儋州,走到商山,被赐死。

榷茶使令狐楚奏请停止茶叶专卖,皇帝同意了。

度支司奏报没收郑注的家产,得到绢一百多万匹,其他财物也相当于此。

庚辰日,皇帝问宰相:“街市安定了吗?”李石回答:“渐渐安定了。但近来天气特别寒冷,大概是因为刑杀太过分导致的。”郑覃说:“罪犯的至亲之前都已处死,其余的恐怕不值得再追究。”当时宦官非常怨恨李训等人,凡是与李训有亲戚关系,或者曾暂时受到他奖励引荐的人,不停地被诛杀贬谪,所以两位宰相这样说。

李训、郑注被杀后,朝廷召回了派往六道巡视的宦官使者。田全操对李训、郑注的阴谋(曾计划杀他们)余恨未消,在路上扬言:“我进京后,凡是穿儒生衣服的,不论贵贱都杀光!”癸未日,田全操等人乘驿马飞速冲入金光门,京城谣传有盗寇来了,士人百姓惊慌喊叫四处乱跑,尘土飞扬。两省(中书省、门下省)各官署的官员听说后,都奔逃四散,有人连腰带都来不及系、袜子来不及穿就骑马跑了。郑覃、李石在中书省,看着吏卒们渐渐逃走。郑覃对李石说:“情况很反常,应该先出去避一下!”李石说:“宰相地位尊贵、声望高,是人心所系,不能轻举妄动!现在事情虚实还不知道,我们稳坐这里镇守,或许可以安定人心。如果连宰相也逃跑,那么朝廷内外就真的大乱了。况且如果真的发生祸乱,躲避也免不了!”郑覃认为他说得对。李石坐着审阅公文,神色坦然自若。传达皇帝命令的使者相继呼喊:“关闭皇城各官署大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率领部众站在望仙门下,对传令的使者说:“贼寇到了再关门也不晚,请慢慢观察事态变化,不应该示弱!”直到傍晚时分才安定下来。当天,街市上的恶少年都穿着红黑色衣服,手持弓箭刀枪向北张望,看到皇城门关闭,就想抢劫,如果不是李石和陈君赏坐镇,京城几乎要再次发生动乱。当时两省应当入宫值班的官员,都和家人诀别。

甲申日,皇帝下敕停止修建曲江的亭台楼馆。

丁亥日,下诏:“叛逆者的亲属党羽,除了之前已被处决和指名逮捕的人之外,其余一概不再追究。各官署官吏即使是被胁迫参与,或受到牵连的,都予以赦免。其他人不得胡乱告发和互相恐吓。发现逃亡藏匿的人,不要再追捕,三天内让他们各自回到本部门。”当时禁军暴虐横行,京兆尹张仲方不敢查办,宰相认为他不能胜任,将他调出京城任华州刺史,任命司农卿薛元赏接替他。薛元赏曾到李石府第,听到李石正坐在厅堂里和一个人大声争辩,薛元赏派人窥探,说是有个神策军将领在申诉事情。薛元赏快步走进去,责备李石说:“相公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现在连眼前的一个军将都不能管束,让他如此无礼,怎么能镇服四方蛮夷!”随即快步出门上马,命令随从去抓那个军将,在下马桥等候。薛元赏到那里时,军将已被脱下衣服跪着了。那个军将的同党向仇士良申诉,仇士良派宦官召薛元赏说:“中尉请大尹过去。”薛元赏说:“我正有公事,办完马上就到。”于是用刑杖打死了那个军将。然后穿上白色便服去见仇士良,仇士良说:“傻书生怎么敢杖杀禁军大将!”薛元赏说:“中尉是国家大臣,宰相也是国家大臣。如果宰相的人对中尉无礼,该怎么办?中尉的人对宰相无礼,难道可以宽恕吗?中尉与国家同为一体,理应为国家珍惜法度。我薛元赏已经穿上囚服来了,生死任凭中尉处置!”仇士良知道军将已死,无可奈何,就叫了酒来和薛元赏畅饮后才作罢。当初,武元衡(被刺杀)死后,皇帝曾下诏从皇宫内库调出弓箭、长刀给金吾卫仪仗队,让他们护卫宰相,到建福门为止。到这时,这些护卫全部取消了。

开成元年(丙辰年,公元836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皇帝驾临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成。仇士良请求用神策军仪仗队守卫殿门,谏议大夫冯定说这不合规矩,这才作罢。冯定是冯宿的弟弟。

二月,癸未日,皇帝和宰相谈论政事,为各地上奏的表章浮华而不典雅感到忧虑。李石回答说:“古人是根据事情来写文章,现在的人却因为讲究文采而妨害了事情。”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表质问王涯等人到底有什么罪名,并且说:“王涯等人是儒生,蒙受国家恩宠荣耀,谁都想保全自身和家族,怎么会去造反呢?李训等人实际上是想讨伐铲除宦官,两位中尉(仇士良、鱼志弘)为了自救才导致互相厮杀,却诬陷他们造反,我恐怕他们是无辜的。即使宰相真有异心,也应该交给有关部门,依法惩处,哪有让宦官擅自率领军队,肆意抢劫,波及士人百姓,横遭杀伤的道理!流血宫门,死者上万,牵连搜捕,朝廷内外人心惶惶。臣本想亲自到朝廷,当面陈述是非,又怕连同妻儿一起被杀,事情也无济于事。我现在会谨慎守卫边疆,训练士兵,对内做陛下的心腹,对外做陛下的屏障。如果奸臣难以控制,我发誓拼死为陛下清除君主身边的坏人!”丙申日,朝廷加封刘从谏为检校司徒。

天德军上奏,有吐谷浑三千帐人马到丰州投降。

三月,壬寅日,任命袁州长史李德裕为滁州刺史。左仆射令狐楚从容上奏:“王涯等人已经伏罪,他们家被灭族,尸骨被丢弃。请求官府代为收殓埋葬,以顺应阳春祥和之气。”皇帝悲伤了很久,命令京兆府将王涯等十一人的尸骨收葬在城西,每人赐给一套衣服。仇士良暗中派人掘开坟墓,把骨头扔进了渭水。丁未日,皇城留守郭皎上奏:“各官署仪仗中带锋刃的兵器,请都上交军器使,遇到举行仪仗时另外发给仪刀!”皇帝同意了。刘从谏又派牙将焦楚长上表辞让所加的检校司徒官衔,声称:“臣所陈述的,关系到国家根本。如果朝廷认为说得对,那么王涯等人应该得到平反昭雪;如果认为不对,那么赏赐的典仪就不该胡乱加给我!哪有死者冤屈不申,而生者承受禄位的道理!”于是公开揭露仇士良等人的罪恶。辛酉日,皇帝召见焦楚长,安慰劝谕后送他回去。当时仇士良等人专横跋扈,朝臣每天都担心家破人亡。等到刘从谏的表章送来,仇士良等人有所忌惮。从此郑覃、李石大致能够执政,皇帝依靠他们也稍微能够自强。

夏季,四月,己卯日,任命潮州司户李宗闵为衡州司马。凡是李训指认为李德裕、李宗闵党羽的人,都逐渐得到复职或起用。

淄王李协去世。

甲午日,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任命左仆射令狐楚接替他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戊戌日,皇帝和宰相闲谈,讨论诗歌的优劣。郑覃说:“诗歌写得好的,没有比得上《诗经》三百篇的,都是国中百姓所作,用来讽刺或赞美当时的政治,君王采集它们来观察风俗,没听说君王自己作诗的。后代文人的诗,华而不实,对政事无益。陈后主、隋炀帝都擅长作诗,但免不了亡国,陛下何必效法他们呢!”郑覃致力于经学,皇帝很器重他。

己酉日,皇帝驾临紫宸殿,宰相因为奏事而向皇帝拜谢,外面因此谣传说:“天子要让宰相掌管禁兵,宰相已经在拜谢恩典了。”因此朝廷内外又有了猜疑隔阂,人心惶惶,士人百姓好几天不敢脱衣睡觉。乙丑日,李石奏请召见仇士良等人,当面消除他们的疑虑。皇帝为此召仇士良等人出来,皇帝和李石等人一起解释开导,让他们不要怀疑恐惧,事情这才平息。

闰五月,乙酉日,任命太子太保、分司东都的李听为河中节度使。皇帝常常感叹说:“交给他兵权而不怀疑,安置他在闲散职位而没有怨言,只有李听能做到这样。”

乙未日,李固言推荐崔球担任起居舍人,郑覃再三认为不行。皇帝说:“处理公事不要互相违逆!”郑覃说:“如果宰相的意见全都一致,那么事情中肯定有欺骗陛下的!”

李孝本的两个女儿被发配到右神策军,皇帝把她们要进宫中。秋季,七月,右拾遗魏谟上疏,认为:“陛下不亲近声色,多次放出宫女许配给鳏夫。但我私下听说几个月来,教坊挑选测试了数百人,庄宅使还在收购;又召李孝本的女儿入宫,不避讳同宗姓氏,引起很大非议,臣私下感到惋惜。从前汉光武帝看了一眼屏风上的列女图,宋弘尚且严肃地直言劝谏,光武帝立刻撤掉了屏风。陛下怎能不考虑宋弘的话,而让自己不如汉光武帝呢!”皇帝立刻送出了李孝本的女儿。提升魏谟为补阙,并说:“我选买女子,是为了赐给诸王罢了。怜惜李孝本的女儿是宗族枝叶,年幼丧亲孤苦无依,所以收养在宫中。魏谟能在疑似之间都直言不讳,可以说是爱护我,不愧是他的祖先啊!”命令中书省好好起草嘉奖的诏书赏赐他。魏谟是魏征的五世孙。

鄜坊节度使萧洪谎称是太后的弟弟,事情败露。八月,甲辰日,萧洪被流放儋州,在路上被赐死。赵缜、吕璋等人都被流放岭南。起初,李训知道萧洪是假冒的,萧洪害怕,就征召李训的哥哥李仲京到自己的幕府任职。在此之前,从神策军出任节度使的人,军中都会资助他行装,到镇所后,要三倍偿还。有个从左神策军出任鄜坊节度使的人,没来得及偿还就死了,军中向萧洪追讨,萧洪仗着李训的势力,不给。军中又向死者的儿子追讨,萧洪教那人的儿子拦住宰相申诉,李训判决不予理睬。仇士良因此怨恨萧洪。太后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福建,瘦弱不能自己通达。有个福建人萧本从他那里打听到了太后家族内外成员的姓名,通过仇士良进荐给皇帝,并且揭发了萧洪的欺诈行为,萧洪因此获罪。皇帝认为萧本是太后的真弟弟,戊申日,提升他为右赞善大夫。

九月,丁丑日,李石对皇帝说宋申锡忠诚正直,被谗人诬陷,流放荒远之地而死,没有得到昭雪。皇帝低头很久,然后流着泪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是冤枉的,但奸人逼迫我,为了社稷大计,我连兄弟都几乎不能保全,何况宋申锡,仅仅保住了性命而已。不光是宦官,朝廷外官也有帮助他们的。都因为我不够英明,假使我遇到的是汉昭帝(那样的贤臣辅佐),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冤案!”郑覃、李固言也一同为宋申锡鸣冤,皇帝深感痛恨,面有愧色。庚辰日,下诏完全恢复宋申锡的官爵,任命他的儿子宋慎微为成固县尉。

李石任用金部员外郎韩益兼任判度支(掌管财政),后来查出韩益贪赃三千多缗钱,被关进监狱。李石说:“我当初因为韩益很懂钱粮事务,所以任用他,没想到他如此贪污!”皇帝说:“宰相只要知道人有才能就任用,有过错就惩罚,这样人才就容易得到。你所任用的人不掩盖他的恶行,可以说是非常公正。从前的宰相用人喜欢曲意掩盖他们的过错,不想让人弹劾,这是个大毛病。”冬季,十一月,丁巳日,将韩益贬为梧州司户。

皇帝自从甘露之变后,精神恍惚不乐,左右神策军的蹴鞠聚会减少了十分之六七,即使宴会上歌舞艺伎满庭,也从未开怀。闲居时有时徘徊眺望,有时独自叹息。壬午日,皇帝在延英殿对宰相说:“我每次和你们讨论天下大事,就不免发愁。”宰相们回答说:“治理天下不能急于求成。”皇帝说:“我每次读书,都耻于做一个平庸的君主。”李石说:“现在朝廷内外的臣子,其中小人还有很多猜疑阻隔,希望陛下用更宽和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中如果有像刘弘逸、薛季棱那样公正清廉、奉公守法的人,陛下也应该褒奖赏赐,以鼓励行善。”甲申日,皇帝又对宰相说:“我和你们讨论天下大事,有些事情势所迫不能实行,退朝后只能喝烈酒求醉罢了!”宰相们回答说:“这都是臣等的罪过。”

有关部门因为左藏库(国库)积弊已久,请求进行检查核对,并且说掌管官吏的罪行发生在赦令之前的,请求宽恕,皇帝答应了。后来果然发现有人谎称绢帛被污损,皇帝下敕赦免了他们。给事中狄兼谟将敕书封还给皇帝说:“官吏犯贪赃罪,按理不可赦免!”皇帝对他说:“有关部门请求检查之初,我已经答应了。与其失信,宁可放过罪人。你能恪尽职守,我很赞赏你!”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华州刺史卢钧为岭南节度使。李石对皇帝说:“卢钧被任命为岭南节度使,朝廷官员都互相庆贺。因为岭南是富饶的地方,近年来都是通过重金贿赂北司(宦官)才得到的;现在北司不干扰朝廷用人权,陛下应该有所褒奖。这样或许能使朝廷内外都奉公守法,这是达到治世的根本。”皇帝听从了。卢钧到镇所后,以清廉仁惠着称。

己未日,淑王李纵去世。

开成二年(丁巳年,公元837年)

春季,二月,己未日,皇帝对宰相说:“推荐人才不要问亲疏。我听说窦易直当宰相时,从未任用过亲戚故旧。如果亲戚故旧真有才能,为了避嫌而不用,这也不是最公正的做法。”

均王李纬去世。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长八丈多。壬申日,皇帝下诏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把一天的膳食费分成十天用。

夏季,四月,甲辰日,皇帝在便殿召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等人,皇帝举起衣袖给他们看,说:“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众人都赞美皇帝的节俭美德,只有柳公权不说话。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应该任用贤能,斥退不肖,接受直言劝谏,赏罚分明,这样才能达到太平盛世。穿洗过的衣服,不过是小节罢了。”皇帝说:“我知道中书舍人不应该再兼任谏议大夫,但因为你有谏臣的风范,需要委屈你担任。”乙巳日,任命柳公权为谏议大夫,其他官职照旧。

戊戌日,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夷行为同平章事(宰相)。

六月,河阳发生军队叛乱,节度使李泳逃往怀州。军士焚烧官府衙门,杀了李泳的两个儿子,大肆抢掠了几天才停止。李泳是长安的市井商人,在禁军挂名,通过贿赂得到节度使职位。所到之处倚仗结交的权贵,贪婪残暴不守法度,部下无法忍受,所以发动叛乱。丁未日,将李泳贬为澧州长史。戊申日,任命左金吾将军李执方为河阳节度使。

秋季,七月,癸亥日,振武军上奏,有党项族三百多帐人马抢掠后逃走。

给事中韦温担任太子侍读,早晨到东宫,中午才见到太子。韦温劝谏说:“太子应当在鸡鸣时就起床,向皇帝问安,侍奉膳食,不应该只沉溺于安逸享乐!”太子没有采纳他的话,韦温就辞去了侍读职务。辛未日,被免去侍读,仍任给事中本职。

振武的突厥一百五十帐叛乱,抢掠营田。戊寅日,节度使刘沔击败了他们。八月,庚戌日,册封昭仪王氏为德妃,昭容杨氏为贤妃。立敬宗的儿子李休复为梁王,李执中为襄王,李言杨为杞王,李成美为成王。癸丑日,册立皇子李宗俭为蒋王。

河阳军士驱逐李泳后,每天互相煽动,想继续作乱。九月,李执方查获带头作乱的七十多人,全部斩首,其余党羽分别发配到外地军镇,然后才安定下来。

冬季,十月,国子监刻的《石经》完成。

福建上奏,有个叫萧弘的晋江百姓自称是太后的族人,皇帝下诏御史台审查。

戊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仍带同平章事衔,充任西川节度使。

甲寅日,御史台奏报萧弘欺诈妄言。下诏将他遣送回乡,不予治罪,希望能找到真正的太后亲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