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三轮的轮胎碾过乡间坑洼的土路,扬起细碎的黄土,秋风卷着田埂上枯黄的狗尾草,擦过车身簌簌作响。
刘文宇紧攥着车把,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沉缓却沉重,一路行来,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想起上辈子小姨对他的种种,尖酸的话语、刻薄的眼神,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时,总免不了几句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
怨爹娘偏疼这个外甥,那些扎人的话,时隔多年依旧清晰,想到这里,刘文宇不由扯出一抹自嘲又无奈的苦笑。
若不是那份刻在心底的承诺,若不是亲手在深山里埋了张仕田,他这辈子都不愿踏足这个让他满心别扭的张家大队,更不想面对这位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的小姨。
可思绪一转,姥爷姥姥佝偻的身影、提起小姨时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担忧,又硬生生压下了他心头那点抵触。
两位老人一辈子心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在婆家抬不起头的小女儿,每次念叨起孙巧凤,眉头总是拧着,话里话外都怕她受委屈。
刘文宇轻轻摇了摇头,喉间发涩,再多的芥蒂,在血脉亲情与生死承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张仕田是他亲手处决的,于公,是清除叛国通敌的蛀虫,守护家国安稳;于私,是守住系统的秘密,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从不后悔这个决定,可那句临终前“帮我照顾好我娘”的哀求,像一根细藤,死死缠在了他的心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他欠张仕田的,也是他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若是孙巧凤念着故土、不愿离开张家大队,他便隔三差五抽空过来探望,偷偷送些粮票、布票和日用品,护她衣食无忧。
若是没了张仕田这个独子,小姨在重男轻女的张家彻底没了依靠,被婆家磋磨、被邻里轻贱,日子过不下去,他就算硬接,也绝不会让她孤零零受委屈。
承诺这东西,说出口,就要守一辈子,更何况,这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托付。
土路崎岖难行,边三轮的引擎在空旷的乡野间格外清晰,一路颠簸,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刘文宇才终于抵达小姨所在的张家大队。
这是个藏在京郊田野间的小村落,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排布,黄土路窄得仅容一辆车通过。
村里世代务农,一辈子难得见到几回机动车,更别说一辆漆着公安标识、锃亮威风的边三轮。
刺耳又陌生的引擎声刚撞进村子,瞬间就搅乱了村落的平静。
村口晒谷场上晒太阳的老农、家门口纳鞋底的妇人、巷子里追逐嬉闹的孩童,全都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刘文宇和他的边三轮上。
当看清他身上笔挺的藏青色公安制服、胸前锃亮的徽章时,村民们的眼神先是闪过敬畏,随即涌上层叠的羡慕。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窝被惊扰的蜜蜂,顺着秋风一字不落地钻进刘文宇的耳朵里。
“天爷嘞!这是公家的车吧?穿的还是公安的衣裳,咱这穷乡僻壤的,咋来了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