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把钝刀,刮过荒凉的戈壁。
逃亡的第三天,马超一行人只剩下了不到十骑。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在这些鸟不拉屎的荒野里穿行。白天躲在岩石的阴影里,晚上借着星光赶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是凝固的血污和厚厚的尘土,嘴唇干裂,眼神空洞。
曾经威震西凉的马家军,如今只剩下这几只惊弓之鸟。
马超沉默地骑在马上,曾经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有些佝偻。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银甲早已失去了光泽,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虎头湛金枪就那么随意地挂在马鞍旁,仿佛一件无用的废铁。
他已经两天没有正经说过一句话了。
不饿,不渴,也不觉得累。他只是骑着马,机械地跟着队伍向前走,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灰,看不到任何光彩。
他会想起父亲倒下的那一幕,想起那面被踩进泥里的“马”字大旗,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然后,他又会想起韩遂那张背叛的脸,想起李玄那座固若金汤的武功城,滔天的恨意会涌上来,可随即又化为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报仇?
拿什么报?
家没了,兵没了,连唯一的退路西凉,恐怕也早已落入了韩遂之手。
他就像一头被猎人赶出山林的孤狼,身后是烈火,身前是悬崖,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马云禄默默地跟在兄长身后,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阵阵刺痛。但这股疼痛,反而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看着兄长那颓然的背影,心如刀绞。
在她心中,兄长马超,是天底下最勇猛的英雄。是那个能单枪匹马冲垮羌人部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锦马超”。可现在,他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知道,父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夜幕降临,一行人找到一处背风的洼地,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一名仅存的马家亲卫,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干肉,和一囊浑浊的凉水,小心翼翼地递到马超面前。
“少主,吃点东西吧。”
马超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没有听见。
“少主……”亲卫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马超依旧一动不动。
那名亲卫眼中闪过一抹悲色,默默地退了下去。
马云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撕下一小块干硬的肉干,用力地咀嚼着,粗粝的肉干划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她走到兄长身边,坐了下来。
“哥。”她轻声喊道。
马超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这才意识到身边有人。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
火光下,马云-禄的脸颊消瘦,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父亲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马云禄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马超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没用。”
“我救不了他,也保不住家。”
“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干枯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压抑了三天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防。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马云禄没有去安慰他,也没有去拍他的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兄长发泄着心中的痛苦。她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现在,她不能哭。
她哭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她想起了那个名字。
李玄。
一个她素未谋面,却将他们马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是他,用一封信,就让父亲和韩遂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