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长安城上空铺开一张巨大的墨色绸缎。
王武的身影消失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李玄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任由晚风吹动他的发梢。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南方战场的铁锈与血腥气。
袁术,这颗他亲手推上断头台的棋子,死不足惜。但袁瑶,这个名字,以及她背后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帝运”大字,却让整盘棋的下法,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讨伐战,而是一场精准的夺宝行动。
他要的,不仅仅是淮南的土地和人口,更是那个能为他未来王朝奠定万世根基的“活国运”。
“主公,深夜召我二人前来,可是寿春战事有变?”
陈宫与郭嘉一前一后地走进书房。陈宫面带忧色,显然以为是前线出了什么岔子。郭嘉则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还打了个酒嗝,只是那双看似迷离的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战事无变。”李玄转过身,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重新走回舆图前,“只是,我们的目标,需要做一些小小的调整。”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整个寿春城。
“袁术必须死,此事毋庸置疑。”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死法,必须由我们来定。他的脑袋,也必须由我们的人亲手砍下。”
陈宫闻言,点了点头,这与他们之前的计划并无出入。李玄身为大将军,名义上的讨贼总指挥,最后由他的人来完成这最后一击,收拢所有功劳,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李玄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直接愣住了。
“另外,袁术的女儿,袁瑶,必须活。”李玄的指尖,从寿春城上,轻轻点向了城内皇宫的位置,“而且,要毫发无伤地,活在我们手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主公?”陈宫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解,“为何要救一个伪帝之女?袁术僭越称帝,乃是弥天大罪,其家眷按律当诛。我等若私自保下其女,恐怕会引来天下非议。再者,留下此女,终究是个祸患,万一将来有人拥立她,打着为袁术复仇的旗号作乱,岂不是后患无穷?”
陈宫的担忧,完全是站在一个谋士最务实的角度。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才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李玄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郭嘉。
郭嘉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给自己倒茶,此刻正慢悠悠地品着,似乎对李玄那惊人的命令毫不意外。
“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放下茶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困惑的陈宫,又看了看李玄,忽然笑了。
“公台啊,你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杀一个袁瑶,简单。天下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若是……我们不仅不杀,反而还以德报怨,善待她呢?”
陈宫依旧不解:“那又如何?”
“如何?”郭嘉站起身,踱到舆图前,学着李玄的样子,用指节敲了敲,“主公如今是什么身份?大将军,汉室的擎天玉柱。袁术是国贼,天下共讨之。主公奉天子之命,吊民伐罪,这叫‘威’。”
“可光有威,不够。主公还要有‘恩’。”郭嘉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兖州、徐州、冀州,“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算不得本事。可若是连国贼的无辜女儿都能宽恕,天下人会怎么看主公?他们会觉得,大将军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菩萨心肠。那些还在观望的士人,那些走投无路的豪杰,他们会不会觉得,跟着大将军,才有真正的出路?”
他这番话,正是李玄准备好的,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阳谋”。
“这叫千金买马骨。”郭嘉笑眯眯地总结道,“用一个无足轻重的袁瑶,来买天下人心,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陈宫听完,恍然大悟,看向李玄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深的敬佩。他原以为主公只擅长阴谋诡计,没想到在收拢人心这种阳谋大道上,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
“主公深谋远虑,宫,佩服。”陈宫躬身行礼,再无异议。
李玄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个理由,足够说服陈宫,也足够说服天下人。至于“帝运”的真正秘密,他、郭嘉,心照不宣。
郭嘉显然也懂,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主公既然定了目标,那原本的计划,就要改一改了。”
“不错。”李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已传令给三路诸侯,让他们放缓攻势,围而不攻。但孙策那边,是个变数。”
“孙伯符勇则勇矣,却性如烈火。”郭嘉点头道,“杀父之仇,夺玺之恨,他恨不得立刻就将袁术碎尸万段,让他围而不攻,比杀了他还难受。若不加以约束,他很可能会不顾军令,强行破城。”
“一旦城破,乱军之中,刀剑无眼。到时候别说一个袁瑶,就是十个袁瑶,也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