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用林默的命,去赌一线渺茫生机的、残酷到极点的选择。
“为什么?”苏婉秋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她死死盯着“影”,眼中是冰冷的火焰,“你为什么帮我们?你从‘归乡会’偷出这些东西,冒死告诉我们这些,甚至提出这种……这种计划,你想得到什么?你又是谁?”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影”的帮助,太过“无私”,也太过危险,让人无法不起疑。
“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和脸上的口罩,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轮廓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与福伯有些神似的、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也沉淀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沉重的疲惫和……悔恨。
“我是谁?”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一脸震惊、仿佛见了鬼般的福伯,“福生,几十年不见,你老了很多。也难怪,认不出我这个……早就该死了的师兄了吧?”
福伯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手指颤抖地指着“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师兄?李文轩?你……你还活着?!你……你当年不是……”
“死了?失踪了?”“影”,或者说李文轩,苦涩地摇了摇头,“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我早就该死了。死在研究那些‘禁忌’知识的路上,死在自己的狂妄和愚蠢里。当年,我痴迷于先祖留下的那些关于地脉能量、关于‘源种’、关于‘血晶’的只言片语,我觉得那是超越时代的力量,是守山,甚至是人类进化的钥匙。我背着师父,偷偷研究,甚至……甚至私下里,和当时一些对‘超自然力量’感兴趣、背景复杂的海外人士,有过接触。”
他闭了闭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以为那是交流,是探索。却不知道,那些人,就是‘归乡会’的前身。我无意中泄露了一些关键的线索和古籍信息,为他们后来在守山的活动,埋下了祸根。等我意识到不对,想要抽身时,已经晚了。他们用我家人,用我在守山的声誉威胁我,逼我继续为他们工作,翻译古籍,解析能量图谱……林德海的背叛,守山早年那次被掩盖的神秘矿难,甚至后来‘播种者’在守山的一些早期实验……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我当年愚蠢行为的影子。”
“是你?!”福伯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前,揪住李文轩的衣领,“是你把那些畜生引来的?!是你害了守山?!”
李文轩没有反抗,任由福伯揪着,脸上只有深切的痛苦和麻木:“是我。我是守山的罪人。所以我‘死’了,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我潜伏进了‘归乡会’,用我知道的那些秘密和他们周旋,苟延残喘,一边继续偷学他们的技术,一边暗中破坏他们的一些计划,收集他们的罪证。我想赎罪,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陈默先生……是我暗中保护,并帮他传递了一些关键信息出去。文清远送来的信和资料,也是我辗转安排的。包括这次,‘影’的身份,提供的情报,以及这个……绝望的计划。”
他看向林默,眼神复杂:“林默,我知道,我这个罪人,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但这个计划,是现在唯一可能的机会。不是为了我赎罪,是为了守山,为了你的女儿,为了那些无辜的矿工。用我这残躯和偷来的知识,最后赌一把。如果你同意尝试,我会全力配合,用我这些年在‘归乡会’学到的东西,以及我对‘窃火’手法的研究,尽最大可能提高成功率,保护你的意识核心。但风险,依然巨大。”
真相,比想象中更加残酷,也更加合理。一个因求知欲和虚荣心而误入歧途的天才,一个背负着沉重罪孽、在敌人心脏里苟活了数十年的幽灵,在生命和赎罪的最后时刻,选择了孤注一掷。
福伯松开了手,踉跄后退,老泪纵横,不知是恨,是悲,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苏婉秋看着李文轩,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心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却减轻了些许。至少,他的动机,有了解释。
“计划的具体步骤是什么?需要准备什么?时间呢?”林默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惊天秘密,与他无关。他关心的,只有如何执行这个疯狂的、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任务。
李文轩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恢复了“影”的冷静姿态。“步骤复杂,需要详细的能量引导和精神训练,我会把具体方法和图谱留给你们。需要准备特殊的共鸣基质,以及一个尽可能靠近‘血晶’能量辐射范围,但又相对隐蔽安全的地点。时间……必须在冯子敬开始他的激活仪式之前。根据我的情报,他最快可能在明天午夜时分,当‘噬脉’能量潮汐达到一个小高峰时,尝试第一次激活。我们必须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提前发动。”
明天午夜!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
“林默……”苏婉秋看向丈夫,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她不想让他去冒这个险,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但她更清楚,如果不做任何事,守山,念安,所有人,可能都熬不过冯子敬的仪式。
“我需要看看‘窃火’的详细内容,再做决定。”林默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评估,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风险点。
“图谱和方法都在这里。你们有二十四小时准备和决定。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们决定尝试,就在老地方放信号。我会带来最后的准备材料和协助。如果你们放弃……”“影”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古老皮纸和那块暗紫色碎片小心地推向林默,“那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一搏。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福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药品库门外的黑暗中。
留下房间里四人,面对着一张古老的禁忌图谱,一块不祥的碎片,一个疯狂的计划,和最后不到三十小时的、滴答作响的倒计时。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