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蔓延(1 / 2)

张队长离开后,病房里的寂静变得更加粘稠,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文清远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每一次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以及血液冲上耳膜带来的微弱嗡鸣。刚才与张队长的对峙,看似是他暂时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底线,但他清楚,这仅仅是风暴前短暂的僵持。

“中心”不会轻易接受他的条件。保留原件、参与研究、外部通讯——每一条都触及了他们控制信息、掌控局面的核心需求。对方所谓的“向上级汇报”,结果很可能是更加强硬的态度,甚至可能采取某些他目前无法预料、也无法抵抗的措施。比如,更隐蔽的药物控制,更精密的洗脑或暗示,或者……直接宣布他“病情恶化”,需要“长期封闭治疗”。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目光在单调的白色病房里缓缓扫过。摄像头隐藏在墙角不易察觉的位置,门是特制的,观察窗的玻璃可能是防弹的。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呼叫铃连接着护士站。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甚至无法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无菌的牢笼。

他尝试动了动受伤的脚踝,剧痛让他眉头紧锁。肋骨处的闷痛也随着呼吸起伏。身体的虚弱和伤痛,限制了他任何形式的反抗或逃脱。他像一只被拔掉了利爪和尖牙的困兽,只能等待猎人的最终处置。

然而,困兽犹斗。文清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纷乱的思绪重新梳理。他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中心”对《地脉杂衍》和“信标碎片”的迫切需求,以及对“噬脉”力量扩散的担忧。对方需要他脑子里的知识,也需要他这个人可能具有的、与那些东西相关的特殊“资质”。只要这两点价值还在,对方就不太可能对他采取毁灭性的极端手段——至少,在榨干他的价值之前。

他必须想办法,既保持自己的“价值”和“独特性”,又要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用强。同时,还要为自己争取到哪怕一丝的行动空间和外部信息渠道。

那个手臂内侧的淡褐色痕迹……李医生那不易察觉的、额外的关注……这或许是个突破口?这个痕迹,李文轩留下的资料里从未提及,他自己也从未在意。但如果“中心”或“归乡会”这类组织对它有所了解,甚至认为它有意义,那它就可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

还有霍启明。“中心”同意安排见面,虽然是在监控下,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号。霍启明是林默最信任的人,掌握着守山技术的核心,也最了解林默一家最后的情况。如果能与他建立某种程度的、超越“中心”监控的有限沟通,或许能获取关键信息,甚至……形成某种脆弱的联盟。

但这些都需要时机,需要筹码,更需要……运气。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反复默诵《地脉杂衍》开篇那些晦涩难懂、关于“地脉运行总纲”和“气机交感”的古文。这不是为了记忆,而是为了让自己沉浸其中,用这种古老而充满玄奥的思维模式,来对抗现实的绝望和无力感,也为了在必要时,能更“自然”地展现出他对这些知识的“理解”和“契合”。

时间,在寂静和伤痛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李医生那种平稳的,也不是护士轻快的,而是更加沉稳、节奏分明的步伐。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张队长,他脸色比离开时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而他身后,跟着一个文清远没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威严的老人。他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步伐稳健,走进病房,目光平静地落在文清远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并非咄咄逼人。

“文先生,这位是‘中心’的负责人,泰山将军。”张队长侧身让开,语气恭敬地介绍。

泰山将军?文清远心中微震。这就是“中心”的最高负责人?他竟然亲自来了?看来,自己提出的条件,确实引起了足够高层的关注,甚至……争议。

“泰山将军。”文清远试图坐直一些,以示尊重,但肋下的疼痛让他动作僵硬。

“不必拘礼,文先生,你身上有伤,躺着就好。”泰山将军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在张队长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手杖轻轻靠在床边。“你的情况,张队长已经向我详细汇报了。年轻人,有骨气,有底线,这是好事。在如今这个时代,尤其在面对我们正在处理的事情时,这种品质更加难得。”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先肯定了文清远的态度,这让人有些意外。

“将军过誉了。”文清远谨慎地回答,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不是过誉。”泰山将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文清远缠着绷带的手臂和肩膀,“昨晚的事情,我们了解得更多了一些。袭击你的人,背景不简单,与一个国际性的、名为‘归乡会’的神秘组织有牵连。这个组织,对‘噬脉’力量的研究和企图,远超常人想象,行事手段也极其危险。冯子敬,是他们的核心人物之一。你被他盯上,处境确实非常危险。”

他直接点出了“归乡会”和冯子敬,这证实了文清远的猜测,也显示了“中心”掌握的情报深度。

“所以,你们认为,将我‘保护’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方式。”文清远顺着他的话说道。

“是最可控的方式。”泰山将军纠正道,语气依旧平和,但用词精准而冷酷,“文先生,我们不否认,我们需要你掌握的知识和物品。但同时,我们也确实在尽力保护你,避免你落入‘归乡会’手中,那对你,对你关心的那些人,对我们正在进行的努力,都将是灾难。张队长向你展示的那些资料,是真实的。我们对林默、苏婉秋、苏念安可能存在的‘痕迹’,保持审慎的关注,也投入了资源进行探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稳定,是可控,是避免因为信息泄露或不当操作,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加速他们的消亡。”

他顿了顿,看着文清远的眼睛:“你提出的条件,我们理解。年轻人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想要参与其中,这很正常。但恕我直言,文先生,你对我们将要面对的东西的复杂性、危险性,恐怕还缺乏最直观的认识。将原件交给你保管,在目前的安全环境下,风险极高。外部通讯,更是可能成为泄露信息的漏洞,将你、将霍启明博士、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置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情理并重,既表明了“中心”的困境和考量,也委婉但坚定地指出了文清远条件中的“不切实际”和潜在风险。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施压和说服。

“那么,将军的意思是,我只能完全服从安排,将一切托付给你们,然后祈祷一个好的结果?”文清远反问,语气平静,但问题尖锐。

泰山将军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笑:“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更稳妥的折中方案。比如,关于《地脉杂衍》和‘信标碎片’的研究,可以成立一个由你、霍启明博士,以及我们指定的顶尖专家组成的联合研究小组。你拥有完整的知情权、参与权和否决权——对任何基于这些物品提出的研究方案和实验,你有一票否决的权力。原件由我们保存在最高级别的安全设施中,但研究过程全程对你开放,所有数据同步向你提供。这既能保证安全,也能确保你的核心诉求——不被排除在研究和决策之外。”

联合研究小组,一票否决权,全程知情……这个条件,比张队长之前的强硬拒绝,要灵活和“尊重”得多。显然,这是泰山将军亲自权衡后做出的让步。

“至于外部通讯,”泰山将军继续道,“出于安全考虑,直接与外界的加密联络暂时无法开放。但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内部的、高度加密的通讯终端,允许你与霍启明博士,以及未来研究小组的其他核心成员,进行安全的、受监督的学术交流。同时,我们也可以安排,在适当的时机,让你与某些我们确认安全的、你希望联系的海外人士(他暗示了文清远可能存在的‘后手’),进行有限度的、经过审查的联络。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建立信任。”

内部加密通讯,与霍启明等人交流,未来可能的有限外部联系……这同样是在严格限制下的有限开放。但比起完全隔绝,已经是一种进步。

“那么,关于林默他们……更具体的信息,以及后续的探查计划?”文清远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作为研究小组成员,你将有权限调阅和分析与之相关的所有非绝密数据,包括我们最新的探测结果和理论分析。”泰山将军承诺道,“关于进一步的探查,这需要极其谨慎的评估和准备。任何对‘S-07’核心区的深入行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不仅是对行动人员,也可能对探查目标本身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我们需要更充分的研究和准备。但只要你加入,你就是这个准备过程的一部分,拥有建议和参与决策的权力。”

条件开出来了。一个在“中心”框架内,给予文清远相当程度尊重、知情权和部分决策权的“合作”方案。它没有完全满足文清远最初的要求,但似乎也考虑到了他的核心关切,并试图将他纳入体系,而不是简单地控制或利用。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难以拒绝的提议。它给了文清远希望和参与感,同时也用责任、风险和“共同目标”将他牢牢绑定在“中心”的战车上。一旦接受,他将不再是独立的“文清远”,而会成为“中心”这个庞大机器上一个特殊的、但终究是组成部分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