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坍塌像一场无声雪崩,在脑海里留下绵延的空白和尖锐的碎片。
胡离讲过的笑话,沈晦说过的某句话,灶王爷汤里飘出的香气……它们变成没有实体的“概念”,漂浮在混沌的意识之海上。
更糟糕的是,关于墨幽玉简的细节,关于镜渊起源的具体描述,关于爷爷谎言的核心证据……这些至关重要的真相,也如同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不清,只剩下“墨幽说过”、“玉简记载”、“爷爷骗了我”这样干瘪的结论,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认知。
我像一具被抽走部分填充物的玩偶,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空洞、失衡。每一次调动镜渊之力,都会引发记忆残片的无规律碰撞,带来一阵眩晕和心悸。
胸口的诅咒符文倒是异常“安稳”,仿佛很满意我现在的状态——一个迷惘的、脆弱的容器。
当铺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沈晦和玄夜几乎寸步不离,月华与阴影无声地交织成一张保护网,却也像一张疏而不漏的监视网。
他们怕我下一秒就彻底忘了自己是谁,或者被体内失衡的力量反噬。胡离不敢再耍宝,织梦娘魂丝编织的梦境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帮我“粘合”那些破碎的记忆,但收效甚微。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凝滞中,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冥府来“客”。
不是勾魂的无常,也不是寻常的鬼吏。
来者是一位身着玄色判官袍、头戴獬豸冠、手持朱笔生死簿虚影的巡游判官。他气息沉凝,官威赫赫,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灼。
踏入当铺,他无视旁人,径直看向我——或者说,看向我体内那躁动不安的镜渊之力,以及我下意识护在身前的、那枚归墟核心碎屑。
“执念当铺主人,阿七?”判官声音洪亮,带着冥府特有的森然回响,“吾乃酆都第七殿,司掌‘遗愿未了、因果纠缠’之判官,崔珏。”
崔珏?这个名字让我残存的记忆泛起一丝涟漪。似乎是个了不得的正神,公正严明,铁面无私。他来这里做什么?
崔珏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与警惕,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吾奉阎君之命前来,有要事相商,亦……求助。”
求助?冥府判官,向一个刚刚记忆受损、自身难保的当铺掌柜求助?
“何事?”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崔珏目光如电,扫过当铺,尤其在沈晦和玄夜身上略作停留,然后沉声道:“冥府深处,忘川尽头,奈何桥下,近日出现异常空间震荡。一股极其锋锐、可斩断因果轮回、扰乱阴阳秩序的力量波动,正在逐渐复苏、外泄。已有数处轮回通道受其影响,出现堵塞、错乱,甚至……短暂‘断裂’。大量亡魂滞留,怨气积聚,恐酿成大祸。”
斩断因果轮回?扰乱阴阳秩序?
这几个词像钥匙,猛地插进我记忆的锁孔,撬开了一些被封存的画面——金色的剪刀虚影,划过姻缘红线,斩断怨念丝线,甚至……在墨尘实验室的记载中,尝试切割“灵魂”与“执念”的连结……
“断尘剪……”我喃喃出声。
崔珏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正是上古神器‘断尘剪’的碎片!而且,据吾等探查,忘川尽头那股力量,与当铺主人您……血脉同源,气息共鸣!若吾所料不差,那应是断尘剪失落已久、最为关键的第三块主碎片!”
第三块主碎片!在忘川尽头!
我心头剧震。爷爷留给我,或者说,墨守交给我的断尘剪,一直只有两部分——剪刃与剪柄。虽能剪断寻常因果执念,但我始终感觉它有所残缺,力量无法完全发挥。原来,缺失的最核心部分,竟在冥府最深处!
“它为何会在那里?又为何此刻复苏?”沈晦冷静发问。
崔珏叹了口气:“上古神魔之战,断尘剪崩碎,最大一块主碎片坠落忘川,被无尽死寂与轮回之力冲刷、镇压,本已沉寂。然近年,三界失衡加剧,归墟不稳,执念浊气横流……忘川乃三界怨念归流之所,受冲击最甚。加之……”他顿了顿,看向我,意有所指,“与断尘剪同源之力的‘容器’(指我)近日似乎……状态有异,力量波动剧烈,恐怕也间接刺激了那碎片的复苏。”
是因为我?因为我记忆流失,镜渊之力失控,诅咒符文活跃,导致同源的断尘剪碎片产生感应,开始躁动?
“阎君之意,”崔珏继续道,“此碎片若放任不管,其力量彻底爆发,足以截断一段忘川,撕裂轮回,后果不堪设想。然冥府之力,刚猛有余,细腻不足,强行镇压恐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损伤碎片灵性,彻底激怒其威能。故,特来请当铺主人,以同源之力为引,前往忘川尽头,尝试安抚、沟通,乃至……收回此碎片。此乃化解危机、亦是物归原主之良机。”
他说的“物归原主”,指的是我这个“容器”,还是指我背后的墨家?或者,两者皆是?
“忘川尽头,非同小可。”玄夜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警告,“那是轮回的终点,也是‘存在’与‘虚无’的模糊地带。法则混乱,时空扭曲,更有无数沉沦的古老怨魂盘踞。以阿七现在的状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现在连记忆都理不清,力量控制不稳,去那种地方,跟送死没区别。
“吾知晓当铺主人近况……特殊。”崔珏显然有备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漆黑如墨、形如泪滴、散发着精纯阴气与安宁气息的玉石。
“此乃‘定魂玉’,产自忘川河底最深处,经万年阴气淬炼而成。佩戴之,可稳固魂体,抵御忘川死气与怨念侵蚀,亦能……短暂镇压记忆的异常波动。”他将定魂玉递给我,“此为阎君信物,亦是诚意。只要当铺主人答应前往,此物便暂借于你,助你稳定心神。事成之后,断尘剪碎片归你,冥府另有重谢,并承诺,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你探寻……记忆修复之法。”
定魂玉入手冰凉,那股精纯的阴气瞬间渗透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凉意。混乱的记忆漩涡,仿佛被投入了一块镇石,翻腾的势头明显缓和了一些。虽然无法找回失去的记忆,但至少,暂时阻止了进一步的流失和混乱。
记忆修复之法……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比任何重谢都更具诱惑力。
我看向沈晦和玄夜。他们眼中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忘川尽头,那是连他们都必须谨慎以对的地方。
但,我没有选择。
断尘剪碎片必须收回。它不仅关系到冥府稳定,更关系到我自己。完整的断尘剪,或许能帮我斩开更多迷雾,对抗爷爷留下的暗手,甚至……应对体内日益难以控制的镜渊之力。
而记忆,是我的根。我不能永远做一个活在碎片和空白里的人。
“我去。”我握紧定魂玉,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也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多了一丝力量。
崔珏似乎松了口气,拱手道:“如此,有劳。事不宜迟,请随我来。阎君已在忘川畔等候。”
“我与你同去。”沈晦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
“阴影不惧忘川。”玄夜言简意赅。
我没有拒绝。此去凶险,我需要他们。
将定魂玉贴身戴好,那股沉静的凉意不断滋养着我动荡的心神。我们随着崔珏,踏入他开启的、通往冥府的阴司通道。
穿过漫长的、阴风呼啸的黑暗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想象中鬼气森森的殿堂,而是一条无边无际、寂静流淌的昏黄色大河。
忘川。
河面宽阔,水色浑浊,倒映不出天空(冥府本无天),只有永恒的、灰蒙蒙的光。河水无声流淌,却给人一种吞噬一切的沉重感。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盏残破的河灯,或是一两缕即将消散的、茫然的魂影。对岸,影影绰绰,是连绵的彼岸花海,红得刺眼,也寂寥得心惊。
河畔,一座简陋的石桥横跨——奈何桥。桥头,孟婆的茶摊空无一人(或许今日歇业?)。更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鬼门关和酆都城的轮廓。
崔珏引我们来到一处偏僻的河岸。这里,忘川的水流似乎更加沉缓,颜色也更深,近乎墨黑。岸边,一位身着黑色帝王冕服、面容模糊、气息如渊如岳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阎君。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忘川尽头那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缓缓道:“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宰生死轮回的无上威严,让周围的阴风都为之一静。
“碎片,就在那里。”阎君抬手指向忘川尽头,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越靠近,轮回之力越弱,‘存在’本身都开始模糊。寻常鬼差无法靠近,强行闯入者,魂体皆被其中散逸的断尘之力割裂、消散。唯有与碎片同源者,或有一线可能接近,并尝试与之沟通。”
他转过身,模糊的面容似乎“看”了我一眼:“定魂玉可护你魂体不失,但能否承受碎片本身的锋锐意志,能否在‘虚无’边缘保持自我,皆看你自身造化。记住,勿要强行摄取,尝试感应、安抚,若碎片有灵,自会择主。”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定魂玉传来稳定的凉意,胸口的诅咒符文似乎对这片浓郁的死寂环境感到“舒适”,光芒略微内敛。镜渊之力则在体内缓缓流转,与那遥远的、忘川尽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悸动。
沈晦和玄夜一左一右,准备随我一同踏入忘川。
“不必。”阎君却阻止了他们,“忘川尽头,法则特殊,生者与过于强大的‘异类’气息,会扰动那片脆弱的平衡,可能引发碎片更剧烈的排斥。唯持有定魂玉、身负同源之力的她,可独自前往。尔等在此接应即可。”
沈晦眉头紧锁,玄夜的阴影剧烈波动了一下,显然极不放心。
“放心。”我对他们笑了笑,尽管这个笑容可能很勉强,“我有定魂玉,还有……它。”我指了指胸口。诅咒符文也好,镜渊之力也罢,此刻都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依仗。
不再犹豫,我抬步,走向那墨黑沉寂的忘川之水。
脚尖触及水面的刹那,没有预料中的冰冷或下沉。忘川之水,仿佛没有实体,又仿佛沉重得托不起一片羽毛。一股庞大、古老、蕴含着无数生离死别、爱恨痴怨的记忆洪流,顺着接触点,猛地冲入我的意识!
定魂玉蓝光大盛,强行稳住了我的魂体。我咬牙,一步步向深处走去。水越来越“深”,或者说,周遭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光线消失,声音消失,连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渐渐模糊。只有脚下沉缓的“水流”,和前方黑暗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斩断一切、了无牵挂的锋锐气息,指引着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我来到了一片奇异的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