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春,奉天殿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药香与龙涎香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息。朱元璋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面色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比冬日的寒冰多了几分暖意。他手中握着一卷《凌氏医典》,指尖在“培元固本汤”的条目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一段刚刚过去的生死劫。
“凌爱卿,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却泄露了一丝虚弱。
凌云捧着新拟的“春季养生方”,快步走到榻前,屈膝跪下:“陛下,您的脉象已稳,沉而有力,如‘春水初涨’,只需静养即可。”
“静养?” 朱元璋轻笑一声,将《凌氏医典》递给凌云,“朕这身子,能静养到几时?倒是你的‘培元固本汤’,让朕知道了什么叫‘医道革新’。今日召你来,不为诊脉,只为说话。”
凌云接过医典,只见书页空白处有朱元璋用朱笔写的批注:“此方救朕,亦救天下。” 字迹虽显苍劲,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释然。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朱元璋病情稳定后,真正敞开心扉的信号。
“陛下请讲。” 凌云垂首道。
朱元璋示意刘瑾搬来一张矮几,又命人撤去龙案上的奏折,只留一盏青铜雁鱼灯。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朕记得,你初入太医院时,曾说‘医道非小技,乃安邦之术’。”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凌云脸上,“那时朕只当你是少年意气,如今看来,你是真懂‘医’与‘国’的关系。”
凌云心中微震。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面圣,直言“太医院守旧,医道需革新”,朱元璋当时虽未表态,却暗中观察他救治瘟疫灾民的手段。如今旧事重提,显然是有更深层的意味。
“陛下,” 凌云斟酌着词句,“《黄帝内经》云‘上医治未病’,臣以为,医道之根本,不在治已病,而在养未病。官医局遍设各州,教百姓‘导引术’‘食疗方’,则疫病不生;医者有位,俸禄从优,则朝堂有‘正气’。百姓无病,则国家有‘生气’,此乃‘医道安邦’之理。”
朱元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晌,他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信你?”
凌云抬头,迎上朱元璋深邃的目光。
“因为你不只懂医,更懂‘人’。” 朱元璋缓缓道,“太医院那些老家伙,眼里只有‘方子’‘药材’,你却能看到‘人’的疾苦。就像这次,你说‘培元固本’而非‘峻补’,说‘少火生气’而非‘壮火食气’,这背后,是对‘人’的体察——对朕这把老骨头的体察,对天下百姓的体察。”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凌云从未想过,这位以“暴虐”着称的开国皇帝,会用这样的语气谈论“体察”。他忽然明白,朱元璋召他长谈,并非仅仅为了“谢医”,而是要借医道,完成对“国运”与“传承”的最后梳理。
“陛下,” 凌云深吸一口气,“臣愿闻其详。”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刚抽新芽的海棠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朕这一生,起于微末,历经生死,最懂‘一口气’的重要。”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岁月的沧桑,“当年打陈友谅,朕在鄱阳湖船上三天三夜没合眼,靠的就是这口‘杀伐之气’撑着。如今这口气,快散了……但朕不想让它散在病榻上,散在猜忌里。朕要你知道,朕召你来,是把这‘国运之气’,托付给你这‘医道之气’。”
凌云心头一热,眼眶微湿。他明白,这“托付”二字,重逾千斤。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太医院使,更是朱元璋选定的“新政定盘星”,是连接“医道”与“国运”的桥梁。
“臣定不负所托。”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刘瑾适时端上参茶,热气氤氲中,帝王与医者的第一次长谈,正式拉开序幕。窗外的海棠花,在春风中摇曳,仿佛也在见证这段跨越生死的“精神共鸣”。
暖阁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刘瑾又添了新炭,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朱元璋的脸忽明忽暗。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目光却飘向远处,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
“说起‘一口气’,” 朱元璋忽然开口,“朕最忘不了的,是鄱阳湖那一仗。”
凌云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朱元璋要讲“开国艰辛”了。他屏息凝神,准备聆听这位帝王最真实的回忆。
“那年,陈友谅率六十万大军,战船相连,如水上城池。”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杀伐之气,“朕只有二十万水军,战船多是渔船改造,小得像片叶子。两军在湖上对峙,风急浪高,朕站在楼船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喊杀声。”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战船的大小:“陈友谅的楼船,高三层,可容千人,巨弩射程远,一箭能穿朕三艘小船。朕的船小,躲不开,只能硬拼。第一天,朕的左臂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差点掉进湖里。刘伯温(刘基)劝朕暂避,朕拔出箭,咬着牙说:‘退一步,就是死!’”
凌云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年轻的朱元璋,披着染血的铠甲,站在摇晃的楼船上,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他忽然明白,朱元璋所说的“杀伐之气”,不是嗜血的凶狠,而是在绝境中“向死而生”的意志。
“打了三天三夜,湖水都被血染红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朕三天三夜没合眼,饿了就啃口干饼,渴了就喝口湖水。到最后,朕的嗓子哑了,连‘冲啊’都喊不出来,只能挥刀砍人。靠的是什么?就是这口‘气’——‘宁死不退’的气,‘为子孙后代拼一个太平’的气!”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凌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凌氏医典》中“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的理论。他斟酌着开口:“陛下,当年您靠的是‘杀伐之气’,以气驭血,激发潜能,故能绝境求生。如今您年高,气血渐衰,这口‘气’需换个养法。”
朱元璋挑眉:“哦?怎么个养法?”
“当养‘生生之气’。” 凌云从药囊中取出一张“气血运行图”,铺在矮几上,“陛下当年是‘战时状态’,需‘气盛则血行’;如今是‘治世状态’,需‘气和则血畅’。官医局遍设各州,教百姓习‘八段锦’以养气,用‘四君子汤’以补气,使天下人无病无痛,则国家有‘生生不息’之气;医者有位,俸禄从优,则朝堂有‘扶正祛邪’之气。此二者,才是‘长治久安’之气。”
朱元璋盯着气血运行图,看了许久。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心主血脉”“肺主气司呼吸”“脾为气血生化之源”,正是《凌氏医典》的核心理论。他忽然笑了:“你这‘生生之气’,比朕的‘杀伐之气’难养多了。杀伐之气,靠的是刀枪和决心;生生之气,靠的是人心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