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把总站在广渠门的门洞里,叉着腰往外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副总兵,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迎一下?”
陈致远想了想:“挑二十个人,骑马出城,往通州方向跑。见到大军的前锋就停下,说京师城门已开,请大军入城。”
“二十个够不够?万一人家以为是诈——”
“穿便衣,不带兵器。”
方把总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法子妥当。不带兵器的二十个人,谁也不会当成伏兵。
二十骑趁着夜色出了城,朝东跑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正阳门外多了一群人。
不是兵,是官。
确切地说,是原来大明朝六部九卿的残余。
消息传得快。陈致远开了城门的事,半个时辰之内就传遍了内城。那些昨天还在家里争论到底跑不跑的官员,今天一大早全冒了出来。
领头的是原礼部左侍郎王铎。
这人运气好,李自成追赃那轮没赶上他——他当时正好害了一场大病,躺在家里起不了床,大顺的人来抄家,看他气若游丝的模样,以为快死了,没动他。结果他硬硬朗朗活了下来。
王铎穿着明朝的正三品官服,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他身后跟着大大小小四五十个官员,品级从三品到七品不等,队列不整齐,但人人穿着官服,手里捧着东西。
户部的捧着京师户籍黄册。
吏部的抱着在京官员花名册。
工部的搬了一摞京城各处仓库的清单。
兵部——兵部就剩一个主事了,叫赵连城,二十七岁,怀里揣着半本残缺的京营兵册。另外半本被李自成的人撕了糊窗户。
这帮人在正阳门外的御道上排成两列,天没亮就到了。等了大半个时辰,腿站酸了,膝盖也冻僵了。
一个御史小声嘀咕:“黑山军到底什么时候到啊?站得我腰疼——”
旁边的同僚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命是你的,腰疼也是你的。”
御史不吭声了。
辰时三刻,地面开始震。
先是细微的颤动,脚底板能感觉到。接着越来越明显,震得御道两旁的石狮子头上积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然后是声音。
由远及近,轰隆隆的,跟闷雷滚过地面。
百官的脸色集体变了。
“什么声音?”王铎的眉头拧起来。
赵连城比他们都年轻,耳朵也灵,第一个听出来名堂:“是马蹄声。不对——不全是马蹄。还有别的,说不上来……”
他说不上来的那个声音,是五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夯土路面的动静。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地平线上出现了旗帜。
黑底金字。
“黑山”两个大字,被晨风扯得呼啦啦响。
然后是部队。
先出现的是骑兵。百余骑打前站,胸前挎着那种短管黑铳,马匹排成两列纵队,速度不快不慢,蹄声规律得跟鼓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