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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天刚亮。
陈阳就没睡好。
“收拾得怎么样?”
唐婉回头看见他,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前院还行,后院的井水有味道,我让人重新淘了。东跨院给小慧和云葭住,西跨院给孙薇和青禾。灵儿和其木格住后面的独院。你别操心了,我安排得妥当。”
陈阳点头。
这些事他确实不行。让他排兵布阵、谈判斡旋,手到擒来。让他安顿六个妾室的住处,照顾每个人的脾气和习惯,他连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
“爹——”
一个脑袋从门廊后面探出来。
陈怀安。十岁了,个子蹿得快,已经到陈阳胸口。跟去年见面时候比,五官长开了不少,眉眼之间有几分唐婉的秀气,但下颌轮廓是陈阳的。
“你娘让你干什么?”
“搬书。”怀安嘟囔着,手上抱着一摞线装本,累得直喘,但没撒手,“孙姨让我小心点,说这几本是孤本。”
陈阳伸手接过那摞书,掂了掂——好家伙,足有十来斤。这孩子抱着走了半天没吭声。
“行。有股子劲。”
怀安被夸了一句,挺起胸脯跑进去了。
陈阳把书递给旁边的亲卫,走进了正院。
院子不小,前后五进。虽然昨晚才修缮过,到处还有新石灰的味道,但大框架在——青砖灰瓦,正脊上的吻兽还是前朝的物件,没被拆走。
前堂已经摆上了桌椅。马云葭蹲在院子里擦一把短刀,她那个儿子——六岁的陈骥,骑在她背上,揪着她的辫子当缰绳。
“你把这小子弄下来。”马云葭头也不抬。
陈阳走过去单手把陈骥拎起来,夹在腋下。这孩子一点不怕,咯咯笑着,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像你。”马云葭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上蹿下跳,坐不住。”
“像我好。”
花厅里,袁小慧正和赵灵儿一起清点从偏关带来的家当。袁小慧做事仔细,每一件东西登记造册,连孩子的旧衣服都分了类。赵灵儿在旁边帮忙,手脚麻利但嘴更快。
“嫂子,这件棉袍是谁的?太小了,怀安穿不下了吧。”
“留给兴儿。老大穿完老二穿,该省省。”
“您都国公夫人了还省。”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张扬。”袁小慧压低声音,“你哥在外面打天下,咱们在后面把家守住就行。”
陈阳站在门外听了两句,没进去打扰。
他往后院走。
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其木格的声音,正在用蒙古话哄孩子。她那个儿子陈格尔,七岁多,长得壮实,但认生,到了新地方有点怵。
陈阳推门进去。
其木格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搂着陈格尔。看见陈阳,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屋有炕。好!”
就这么一句。
蒙古女人不来虚的。有炕就行。
陈阳在炕沿坐下,摸了摸陈格尔的脑袋。这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躲。
曹青禾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抱着那条从偏关带来的小黄狗,站在廊下,左看右看。
“这院子比偏关大多了。但那棵枣树——偏关咱们院里那棵枣树,没带过来,好可惜。”
孙薇推了推眼镜,从旁边经过,手上还捧着两本书:“你管棵树,我那台显微镜路上磕了个角,心疼死我了。”
“你那铁疙瘩重要还是活生生的树重要?”
“当然是显微镜重要。”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阳站在院当中,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四面八方传来乱哄哄的声响。搬东西的、喊孩子的、叫人打水的、抱怨睡得硌得慌的。七个孩子加上六个女人再加上唐婉,丫鬟仆从们来来去去。
这是活着的声音。
陈阳在武英殿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对着电报、地图、杀人的名单、分地的清册。
那些东西是冰的。
这些,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