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千两百米。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陈腐的、金属与岩石摩擦后产生的独特气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密封的棺材里转动了上百年。照明不是头顶的日光灯,而是镶嵌在弧形合金墙壁内的冷光条,发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腹腔。
柳承宗站在观察廊道上,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每一颗盘扣都系得一丝不苟,与周围粗粝的工程环境形成尖锐对比。他的脸在冷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比脚下深渊中任何一盏工程灯都要炽热,都要……贪婪。
在他脚下,是一个令人望之目眩、思维几乎停滞的超级工程现场。
与其说是“工地”,不如说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倒悬的“天空”。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近乎完美的球形空腔。空腔的“顶部”——也就是柳承宗站立廊道所依附的弧形壁——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管线桥架和临时工作平台,蚁群般的工程人员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在其间移动,渺小如尘。
而空腔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
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违背常识的缓慢速度,在无任何可见支撑的情况下,缓缓自转。它的外形难以用常规的几何形状描述,大致呈一个拉长的、不规则的多面体,像是无数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暗色水晶被某种暴力强行糅合在一起,又在糅合的瞬间被时间冻结。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吸收一切光线的哑光黑色,但某些特定角度,又能看到其内部有幽蓝或暗紫色的流光如同血管脉络般一闪而过,每一次流光闪动,周围的空气就会产生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
这就是“方舟”。柳氏集团倾尽近乎无限的资源,在绝对保密状态下,于秦岭山脉深处、旧时代某处绝密工程遗址基础上,改造修建了整整三年的“杰作”——理论上能够稳定穿梭于现实维度与“暗月世界”维度之间的超级载具,柳承宗野心的终极体现,也是他应对(或者说,利用)这场席卷全球的维度崩溃危机的终极方案。
“能量导管接驳进度?”柳承宗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特殊的建筑结构中小范围回荡,清晰传入身后半步垂手肃立的技术总监耳中。
“百分之九十七,董事长。”总监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人,叫杜远明,此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这地下深处不正常的闷热。“地脉核心的萃取稳定在临界值百分之八十三,为‘方舟’供能的主旋律发生器运行平稳。但是……”
“但是什么?”柳承宗没有回头。
“但是‘共鸣校准’一直无法突破百分之七十的阈值。”杜远明咽了口唾沫,“我们按照从‘暗月’遗迹中破译出的部分能量图谱,逆向模拟了十七种可能的基础‘世界弦’震动模式,但‘方舟’外壳的‘界域涂层’材料只能与其产生有限共鸣。没有足够的世界弦共鸣,强行启动跃迁,可能会导致……”
“会导致‘方舟’在维度夹缝中被撕碎,或者被抛到某个无法预测的、更糟糕的‘缝隙’里。”柳承宗替他说完了后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钥匙’。或者说,‘引信’。”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杜远明,投向更后方阴影中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货’什么时候能到?”
阴影中的人向前半步,露出面容。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像两潭死水,正是之前曾在陈星云公寓惊鸿一瞥的“冰灰眼瞳”——柳氏内部代号“玄影”,柳承宗最锋利的几把刀之一。
“运输编队已避开第七、第九战区的交战区域,从‘黑羊’与军方交火的缝隙间穿过。预计七十二小时后抵达‘龙骨’通道入口。”玄影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起伏,“不过,沿途监测到至少三股不明波动追踪,疑似对高维能量敏感的本土变异体,或是……其他‘嗅觉’敏锐的势力。”
“清理掉。”柳承宗淡淡道,仿佛在说拍死几只苍蝇。“确保‘货’绝对安全。那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对暗月世界本源气息‘浸染’最深,同时又还勉强保持着现实维度生物形态的‘活体样本’。没有它身上提取的‘源质腺素’作为引信,刺激‘方舟’涂层产生深度共鸣,我们的计划就得无限期推迟。”
“是。”玄影颔首,退回阴影。
柳承宗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缓缓转动的“方舟”,眼神复杂。有近乎狂热的期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主宰命运的冰冷决断。
“方舟计划”,从来就不只是建造一艘能穿越维度的船那么简单。
第一步,利用“方舟”突破维度壁垒,抵达暗月世界。不是游戏中那个数据化的投影,而是其背后那个真实存在的、能量等级极高、规则诡异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本源世界”。
第二步,在那个世界,利用柳氏早已通过游戏渗透、布局多年所掌握的信息和资源点,迅速建立起桥头堡,并开始大规模“收割”——收割那里的特殊资源、能量形态、乃至……生物模板。
第三步,也是最终极的一步,将收割到的一切带回现实。不是简单的物品或技能,而是要将两个世界的“优势”强行融合,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塑造一个由柳氏主导的、融合了暗月世界高维能量特性的“新世界秩序”。届时,现实世界原有的国家、资本、权力结构,在降维打击般的全新力量体系面前,都将土崩瓦解,或者……沦为附庸。
至于这个过程中,两个世界原生的“杂质”——比如现实世界的数十亿“旧人类”,暗月世界那些“不识抬举”的土着魔物和势力——需要被清理掉多少,不在柳承宗的考虑范围内。必要的牺牲,是文明跃迁的燃料。
他抬头,望向球形空腔更上方,那里有复杂的机械结构正在缓缓闭合一扇巨大的、由多种合金铸造的闸门。闸门外,是更深的地层,以及通往几个不同方向的、代号分别为“龙骨”、“玄武”、“朱雀”的巨型通道。这些通道,有些通往更深处柳氏的其他秘密设施,有些则延伸向数百公里外,连接着一些早已被柳氏以各种名义控制或渗透的“特殊地点”。
其中一条通道的尽头,理论上应该位于某个被称为“磐石”的官方避难所的正下方。当然,“磐石”的管理层对此一无所知。
“快了。”柳承宗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新世界的船票,很快就要开始印刷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有资格登上这艘……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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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表之上,距离这处秘密工程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的一片丘陵地带。
陈星云趴在长满枯草的土坡反斜面,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草茎,举着一个从废弃军车里淘换来的、镜片有裂痕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山谷的动静。
苏婉蜷在他身边,裹着一件脏兮兮但厚实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屏幕闪烁不停的旧PDA(个人数字助理),眉头紧锁。PDA的天线上还绑着一小截铜丝,是她自己改装过的。
“能量读数又拔高了一截,间歇性脉冲,规律和三天前在‘黑石镇’附近监测到的残留波动有百分之四十相似,但强度高了好几个数量级。”苏婉低声说,手指在不太灵敏的触屏上滑动,“而且,地下有大规模的空腔结构回波……星云,这
自从“磐石”基地利用那台老式长波电台残骸接收到了全球范围的混乱求救信号后,陈星云和苏婉就再也没能完全安心。他们和基地里其他一些尚有行动能力和探索意愿的人组成了数支侦查小队,以基地为中心,向各个方向进行有限度的探查,一方面是绘制更精确的周边威胁分布图,另一方面,也是想搞清楚这场灾难到底是怎么回事,边界在哪里。
陈星云和苏婉这一队,沿着一条废弃的省道向东北方向探索,原本的目标是确认一个战前小型粮库的情况。但在两天前,苏婉那日益敏锐的“物资共鸣”能力,以及她对电子设备近乎本能的“唤醒”和“调谐”天赋,让她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性质特殊的能量残留。这残留引导他们偏离了原定路线,最终来到了这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甚至有些过于“干净”的丘陵地带。
“柳氏的标志。”陈星云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他刚才看到几辆涂着特殊迷彩、没有任何牌照或标识,但车型和改装风格与当初在战场上袭击他们的柳氏佣兵车辆高度相似的卡车,在一队同样装束的武装人员护卫下,驶入了山谷深处一个看似天然、实则有人工修整痕迹的岩洞口,然后洞口一道伪装得极好的合金闸门迅速落下。
结合苏婉探测到的地下空腔和异常能量读数,结论几乎呼之欲出。
“他们在不得了的东西。”
他想起了柳东来,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实验室,想起了那道撕裂空间的斑斓光柱和冰冷的注视。柳氏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荒郊野岭投入如此大的力量,绝不可能是在搞慈善或者普通的避难工程。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苏婉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经历了这么多,单纯的恐惧早已被磨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