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霭在脚边缓缓流淌,仿佛拥有生命般缠绕着陈星云和苏婉的小腿。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荒原,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色尘埃,踩上去悄无声息。远处,巨大的阴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折断的长矛、倾覆的战车、碎裂的铠甲,以及无数早已风化成奇形怪状的骸骨,有人形的,也有许多根本无法辨认的怪异形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铁锈、陈年血迹、尘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本身腐朽后的气息。没有风,但雾霭却在自行流动,如同这片土地的呼吸。
“这里就是……永恒战场?”苏婉压低声音,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星云的手臂。她的“资源共鸣”能力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却又混乱不堪,无数微弱而破碎的“信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武器的低鸣、铠甲的叹息、亡魂的呓语,混杂在一起,让她脑袋嗡嗡作响。
陈星云点点头,他的“真实之眼”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就自动开启了某种更深层的模式。他能看到更多:那些灰白雾气中偶尔闪过的一缕缕暗红色的能量流,如同未曾干涸的血痕;地面某些骸骨上残留着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战斗执念光影;以及,在极远处雾霭最浓重的地方,隐约有巨大的、非自然的轮廓在缓缓移动。
“小心,这里的一切……都‘活’着。”他低声告诫,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按照他们从那个濒死的老兵“铁砧”口中得到的残缺信息,“永恒战场”是古代战争英灵徘徊之地,也是获得真正传承的唯一途径。但铁砧提到这里时,眼中除了向往,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两人谨慎地前行,每一步都尽量放轻。陈星云的“真实之眼”不断分析着环境中的能量流动和潜在危险,苏婉则努力筛选着那些混乱的共鸣信号,试图找出有用的信息或可能的安全路径。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雾气突然变淡,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呈暗青色,表面布满岁月和刀剑留下的斑驳痕迹。石碑前,散落着七尊形态各异的石像,有持剑的战士、挽弓的射手、握杖的施法者、举盾的守卫,还有三个形态更加模糊怪异,似乎是某种特殊职业或种族。
当陈星云和苏婉踏入这片开阔地时,七尊石像的眼睛部位,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闯入者。”一个浑厚、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来自哪一尊石像,“汝等为何踏足英灵安息之地?”
陈星云心头一凛,将苏婉护在身后,沉声回应:“为求力量,为寻真相,为在即将到来的黑暗中有自保之力。”他没提“磐石”基地,也没提柳氏或全球危机,只说了最核心的诉求。
“力量?”另一个更加尖锐、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嗤笑起来,“又一个被贪婪蒙蔽的蠢货。此地的力量,伴随永恒的诅咒,汝等可愿承担?”
“我们已身处诅咒之中。”苏婉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坚定,“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坏。我们需要能斩断诅咒的剑,而非逃避。”
七尊石像眼中的火焰同时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苏婉的话有所反应。
片刻沉默后,那个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言辞可塑,心志难验。永恒战场不接纳懦夫与投机者。欲得英灵注视,需通过‘往昔回响’之试炼。汝等可敢直面自身与先祖之影?”
“往昔回响?”陈星云皱眉。
“直视内心恐惧,重历血脉中烙印的战斗记忆,证明汝等有承载英灵祝福之资格。”另一个温和些、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解释道,“通过者,可得初步认可,获得在此地存留与寻找传承的资格。失败者……灵魂将永远迷失于回响之中,化为战场新的尘埃。”
没有退路。陈星云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
“我们接受。”陈星云朗声道。
话音刚落,七尊石像眼中幽蓝火焰大盛,化作七道流光,分别注入石碑之中。暗青色的石碑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复杂古老的符文。紧接着,两道灰蒙蒙的光柱从石碑底部射出,将陈星云和苏婉分别笼罩。
陈星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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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刺骨的寒冷,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陈星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不堪的战壕里。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不断有照明弹升起,将残破的铁丝网、积水的弹坑和倒伏的狰狞尸体映照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响。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陌生的、沾满泥污的旧式军装,手里握着一杆沉重的、上了刺刀的步枪。战壕里还有其他士兵,面容模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麻木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准备!敌人要上来了!”一个沙哑的吼声在战壕里响起。
陈星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寒意攥紧了他。这不是他的记忆!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熟悉感,肌肉记忆让他不由自主地检查步枪,缩紧身体,死死盯住战壕前方那片被炮火梨过的无人地带。
呜——!
凄厉的冲锋号声响起,对面阵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出战壕,发出非人的嚎叫,冲了过来。子弹如泼水般倾泻,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前冲。
“开火!开火!”
战壕里的枪声爆响。陈星云的手指扣动了扳机,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他看到子弹击中目标,血花绽放,但那些冲锋的身影仿佛无穷无尽。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胃里。这不是游戏,不是隔着屏幕的厮杀,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面对面的杀戮与死亡。刺鼻的血腥味,垂死者的呻吟,内脏曝露的视觉冲击……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暗月世界的战斗,虽然危险,但那毕竟带着一丝“非现实”的隔离感。而这里,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这是他血脉中某位先辈的经历吗?一场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的、惨烈至极的堑壕战?
就在这时,一枚手榴弹冒着烟落在战壕附近!
“手榴弹!”有人嘶喊。
陈星云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是躲避,而是猛地扑过去,捡起那枚手榴弹,用尽全力向无人地带扔了回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轰!手榴弹在半空爆炸。
几乎同时,几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战壕壁上,泥土飞溅。
“好样的!”旁边一个模糊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声音里也满是恐惧。
陈星云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刚才那一瞬间,驱动身体的不是他自己的意识,而是某种深植于血脉中的战斗本能,一种在极端恐惧下为了保护身边同伴而迸发出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勇气。
战斗还在继续,血腥而漫长。陈星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又被某种力量拉回战壕多少次。每一次被子弹击中、被刺刀捅穿、被爆炸掀飞的痛苦都真实无比,每一次“死亡”带来的冰冷和绝望都几乎将他吞噬。但他每次都咬着牙,凭借着那股陌生的、却越来越清晰的“本能”,以及脑海中不断闪现的苏婉的脸,重新站起来,继续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敌人的冲锋终于退去,战场上暂时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燃烧的噼啪声。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褪色。
那个浑厚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恐惧,乃生灵天性。直面而不溃,方为勇者之始。汝于绝望中仍未丢弃守护之念,可。”
光芒一闪,陈星云发现自己回到了石碑前的开阔地,浑身冷汗淋漓,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沉静。他看向苏婉,她也刚刚从那灰色光柱中脱离,身体微微摇晃,脸上泪痕未干,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韧和……悲伤?
“苏婉?”陈星云上前扶住她。
苏婉靠在他身上,声音哽咽:“我看到了……饥荒,逃难,为了半块饼子……母亲把孩子推给别人……”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抓着陈星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的试炼,似乎是关于生存与抉择的残酷记忆。
“生存之重,抉择之痛。”那个温和的女声带着叹息,“然汝心中善念未泯,于绝境中仍存分享之微光,此心可贵。”
七尊石像眼中的火焰稳定下来,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带上了一丝审视与认可。
“往昔回响”通过。汝等获得在永恒战场初步存留之资格。”浑厚的声音宣布,“然此仅为首步。英灵之传承,非轻易可得。战场深处,有七位古之英灵执念所化之‘守碑者’,各持一道传承考验。通过其考验,可得相应祝福,并获知通往‘英灵殿’之路径。集齐七道祝福,方有资格踏入英灵殿,接受最终传承。”
“七位守碑者?”陈星云问。
“吾等即是。”七尊石像同时发出声音,幽蓝火焰微微摇曳,“然在此地,吾等仅为引导之碑灵。守碑者之本体,散落于战场各处,守护着七座‘传承碑’。寻之,挑战之,征服之。”
“记住,”那个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补充道,“传承考验,不仅关乎武力,更关乎心性、智慧、乃至……运气。有些家伙的考验,可是相当……不按常理。”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汝等可先择一而行。每通过一关,可得吾等一丝祝福,于战场生存更为有利。”浑厚声音道,“建议汝等先从‘剑之碑’或‘盾之碑’开始,其守碑者相对……规矩。”
规矩?陈星云和苏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我们选择‘剑之碑’。”陈星云沉吟片刻后道。他是刺客出身,近战搏杀是根本,剑类传承应该最契合。
“如汝所愿。”持剑战士的石像眼中蓝光一闪,一道细微的光线从石碑上射出,指向雾霭中的一个方向,“沿此指引,可见剑之碑。守碑者乃‘断钢’之英灵,阿尔特留斯。祝汝等……好运。”石像的语气似乎有点古怪。
两人不敢耽搁,顺着指引方向,再次踏入灰白雾霭之中。
这次,有了那道微光指引,路途清晰了不少,但周围的氛围却越发诡异。雾中开始出现一些半透明的虚影,有的是交战士兵的残像,重复着生前的厮杀动作;有的则是扭曲的、充满怨念的怪物轮廓,对着路过的两人无声咆哮。陈星云的“真实之眼”能看到这些虚影大部分能量微弱,构不成实质威胁,但数量多了,也让人头皮发麻。苏婉的“共鸣”则能感觉到虚影中残留的强烈情绪波动,恐惧、愤怒、不甘,冲击着她的心神。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雾气渐散,露出一片环形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五米的暗红色石碑,石碑形状如同一把插入大地的巨剑,表面刻满了剑形的古老符文,隐隐有锋锐之气散发出来。石碑前,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不堪、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纹路的古老铠甲的“人”。他低垂着头,一头灰白的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一柄造型古朴、刃口有多处缺口的双手大剑,横放在他膝上。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和历经无数血战的惨烈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陈星云和苏婉在空地边缘停下,谨慎地没有立刻踏入。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到来,那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头盔下,是一张布满伤痕、却依旧能看出坚毅轮廓的中年男性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着的、暗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中,仿佛有无数剑影交错,有金铁交鸣之声隐隐传出。
“挑战者?”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响起。自称阿尔特留斯的英灵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准。他身高超过两米,即使铠甲残破,依然如同一座铁塔。
“是的,我们为剑之传承而来。”陈星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
阿尔特留斯那双燃烧的眼眸“看”向陈星云,又扫过苏婉,暗金火焰跳动了一下:“两人?有趣。吾之试炼,名为‘千刃狱’。试汝之剑心、剑技、与剑之极限。”
他并没有解释具体规则,只是单手握住了膝上的双手大剑,剑尖垂地。
“准备好了吗?”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陈星云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突击步枪交给苏婉(在这种存在面前,热武器可能效果有限,甚至是一种亵渎),拔出了自己那柄从柳氏佣兵手中夺来、后来在废墟中多次打磨保养的奇异匕首。匕首刃口幽蓝微光流转,比之前更加凝练。
“请指教。”
话音刚落,阿尔特留斯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是简单的一个前踏步,双手大剑由下而上,一记再基础不过的上撩斩!但这一剑的速度、力量、角度,都达到了某种返璞归真的极致!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灰白色的地面被无形的剑气犁开一道浅沟!
快!沉!狠!
陈星云瞳孔骤缩,【速度爆发】本能催动到极致,身体向后急仰,匕首险之又险地贴着大剑的剑脊格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