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这个词放在一年前,意味着商场橱窗里胖乎乎的红衣老头、空气中甜腻的肉桂香气、以及苏婉可能会偷偷准备的小惊喜。但现在,“磐石”安全区外的世界,是永不停歇的、夹杂着怪异嘶吼的风雪,是地图上大片标注“高危”、“沦陷”、“信号断绝”的猩红区域,是随时可能从阴影里扑出来、挑战人类认知极限的扭曲存在。
安全区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高耸的、浇筑了特种混凝土、镶嵌着柳氏集团最新“幽能偏转护盾”发生器的围墙,将死亡和严寒牢牢挡在外面。围墙顶端,粗大的电弧偶尔在雪花中噼啪闪现,照亮下方巡逻士兵呼出的白气。探照灯光柱如同冰冷的巨剑,缓慢扫过围墙外被清理出的、布满陷阱和传感器的开阔地。
围墙内,则是略显拥挤但生机勃勃的景象。原本废弃的工业园区厂房被改造成了简易但牢固的住宅区,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污染的黑烟,而是取暖锅炉的热气。街道虽然狭窄,却清扫得颇为干净,两旁甚至拉起了歪歪扭扭的电线,串着一些从废墟里回收的彩灯——大多是单调的红色或黄色,偶尔有几个绿色或蓝色的,显得格外珍贵,在夜幕下忽明忽灭,努力营造着一丝节日氛围。
中心广场上,一棵用废旧金属和塑料板拼凑起来的、堪称后现代艺术杰作的“圣诞树”矗立着,上面挂着孩子们用罐头铁皮、子弹壳、甚至晒干的变异鼠尾做成的“装饰品”。树下堆着一些用干净布片包裹的、作为“礼物”的配给食物或自制小工具。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正在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暂时忘却了围墙外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烹饪的复杂气味——主要是合成淀粉糊和少量脱水蔬菜煮成的浓汤味道,但某个角落似乎有人偷偷用攒下的罐头肉和疑似从“安全区特许探索队”那里换来的、味道古怪的块茎熬着什么,飘出一丝勾人馋虫的、带着异样香料气的肉香。
陈星云和苏婉的“家”,是原厂区一间稍大的工具仓库改造的。墙壁加厚,开了几扇带有钢板内衬的窗户,屋顶铺设了太阳能板和雨水收集器。屋内陈设简单,但比大多数幸存者的帐篷或通铺隔间要舒适得多。一张坚固的双层床(上层堆满物资),一张用旧工作台改成的桌子,几个弹药箱垒成的凳子,一个用废弃油桶改造的、连接着简易烟囱的铸铁炉子正烧得旺旺的,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炉子上坐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煮着混有肉干和野菜的糊状食物,咕嘟咕嘟冒着泡。苏婉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撮珍贵的盐撒进去。她的动作娴熟,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满足感。比起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日子,眼下的生活近乎天堂。
陈星云坐在桌边,就着一盏用旧汽车蓄电池供电的LED台灯的光,仔细擦拭保养着他的武器——一把经过安全区武器技师改装、融合了部分暗月世界锻造理念的复合弩,弩身铭刻着简单的能量导流纹路,使用特制的、带有微弱破魔效果的合金弩箭;以及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刃口幽暗的匕首“裂魂”。灯光下,他眉头微锁,并非因为眼前的武器,而是因为下午从“哨兵情报处”带回来的消息。
“东七区外围巡逻队报告,昨天后半夜,听到‘婴儿啼哭’声,持续约三分钟,搜索无果。声源分析显示……音波频率异常,带有微弱精神干扰残留。”
“北三区供水净化站,一名值班员在凌晨换班时短暂失踪十五分钟,自行返回后称‘去检查了一下过滤网’,但神情恍惚,对失踪时段记忆模糊。医疗站初步检查未发现物理损伤或感染,但脑波监测显示δ波异常活跃,建议隔离观察。”
“西侧‘旧城探索队’在编号D-17废墟发现异常壁画,内容无法理解,但所有看过壁画的队员(共三人)当晚均做噩梦,梦境内容高度相似,涉及‘无尽的阶梯’和‘倒悬的城市’。壁画已被临时覆盖,等待‘神秘学顾问’评估。”
这些事件单独看来,似乎都只是末世环境下司空见惯的“小异常”——可能是某种未记录的新型变异生物,可能是幸存者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可能是废墟中某些残留的、无害的怪异现象。频率不高,危害性似乎也不大,比起之前直接出现的血肉怪物、空间裂隙,显得“温和”得多。
但陈星云总觉得不对劲。太分散,太琐碎,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几片缓缓飘落的、带着湿气的叶子。
“吃饭了。”苏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将两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碗端上桌,又变魔术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深褐的“糕点”,“老李头给的,说是用变异地薯粉和一点糖精做的,算是……平安夜‘蛋糕’。”
陈星云放下匕首,接过碗。食物的热气糊在脸上,带着粗糙但真实的温暖。他掰了一小块那所谓的“蛋糕”,塞进嘴里,口感粗糙沙涩,甜味古怪,但在当下已是难得的享受。
“下午老张来找你,说‘铁匠铺’那边接了个急单,是‘了望塔’要的加强型观测镜片,需要你过去看看符文蚀刻的稳定性。”苏婉一边小口吃着糊糊,一边说。老张是安全区后勤部的一个小头目,也是少数知道陈星云“手艺”非比寻常的人之一。陈星云凭借从暗月世界带出的部分知识和苏婉的“物资共鸣”能力,在安全区内部低调地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换取更好的生活条件和一定的自主权。
“嗯,明天一早过去。”陈星云点头,又想起什么,“你那边呢?‘幼儿园’的孩子们怎么样?”
苏婉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都挺好。小豆子今天终于学会写自己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就是……有几个孩子说晚上老是听到‘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轻轻走路。我去看了,没发现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能只是风声吧,或者老鼠。”
陈星云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孩子们听到的“沙沙”声?和巡逻队报告的“婴儿啼哭”、净化站值班员的异常、探索队的噩梦……这些看似无关的琐碎信息,在他脑中轻轻碰撞了一下。
“让孩子们晚上别靠近窗户,检查一下窗缝。”他语气平常地说,“明天我找点材料,把那边窗户的密封再加固一下。”
饭后,两人挤在小小的铸铁炉边,分享着一杯用晒干的、不知名植物叶子泡的热水,权当“茶”。窗外,安全区的彩灯在雪夜中固执地闪烁着,试图勾勒出一个节日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幸存者们自发组织的、跑调的圣诞歌声,夹杂着笑声和起哄声。
“像做梦一样。”苏婉靠在陈星云肩上,望着窗外的灯光,轻声说,“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外面还是废墟,我们在那个地下室里……”
陈星云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紧了些。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在温暖、相对安全的封闭空间里,在节日氛围的微弱感染下,一种不同于废墟中生死相搏时的、更细腻温存的情愫悄然滋生。苏婉身上传来淡淡的、用皂角清洁后的干净气息,混合着炉火的暖意。陈星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围裙下略显单薄的衣衫。苏婉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些,仰起脸,眼眸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亲吻自然而然地加深,带着食物粗糙的余味和热水的暖意,却格外绵长。炉火噼啪,将交织的身影拉长,投在挂着的旧军大衣上,缓缓起伏。喘息声压抑在喉咙里,混合着窗外遥远而模糊的歌声,在这末世方舟的一角,奏响着生命最原始而坚韧的韵律。
深夜,陈星云突然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一根冰冷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又像是有谁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低声呼唤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炉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余烬的微光。苏婉在身旁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切如常。
是错觉?还是日有所思?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安全区的彩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几盏路灯和围墙上的探照灯还在工作,光线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孤寂。围墙外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隐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影子。
他凝神感知,试图调动那并不稳定的“真视之眼”能力。双眼微微发热,视野中的黑暗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能勉强看到雪花飘落的轨迹,看到远处围墙哨塔上士兵模糊的轮廓。但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扭曲的视线,没有冰冷的窥探。
难道真是神经紧绷导致的错觉?
他摇摇头,准备回去睡觉。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那棵金属废料圣诞树上,某一片挂着的、用罐头铁皮剪成的星星装饰,极其轻微地、违背物理规律地……自己转动了一下角度。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圣诞树静静矗立在广场中央,覆盖着白雪,彩灯全灭,在雪夜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形状怪异的轮廓。那片铁皮星星和其他“装饰”一样,一动不动。
盯了足足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陈星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看来真是自己太敏感了。末世生存,疑神疑鬼是常态,但过度紧张也会让人崩溃。
他回到床上,重新搂住苏婉温热的身体,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广场边缘,一处临时帐篷的阴影里,一个白天还在“幼儿园”玩闹的、名叫小豆子的男孩,正睁着毫无睡意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棵圣诞树。他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放大得有些异常,倒映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反光,那光点微微扭曲,仿佛不是来自现实的光源。
男孩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如果凑得极近,或许能分辨出那是几个重复的音节,不成词句,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模仿某种节拍的韵律。
……
接下来的几天,安全区表面依旧平静。
陈星云去“铁匠铺”帮忙完成了观测镜片的符文蚀刻,老张对他赞不绝口,偷偷多给了他半条合成蛋白肉作为报酬。苏婉的“幼儿园”里,孩子们依旧玩耍学习,只是有几个孩子显得比平时安静一些,偶尔会发呆。那个说听到“沙沙”声的孩子,再没提过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