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慈祥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如同盛开的菊花:
“这位军爷,看着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吧?快拿着,趁热喝点,这姜枣水驱寒,别冻着了手脚。”
粗糙的陶碗递到面前,带着温热的触感,姜枣的甜香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张合愣住了,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矛盾重重的心湖。
在袁氏门下,他身为中郎将,虽也算位高权重,却从未受过这般来自底层百姓的真心关怀。
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他们这些私兵、部曲,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是冲锋陷阵的棋子,何曾有人这般将他当作“孩子”,这般体贴地递上一碗热水?
他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挤出一句“多谢老夫人”,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碗中的姜枣水还在冒着热气,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平静之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连传唱的歌声都停了下来。
“是将军!凌将军来了!”
“真的是凌将军!将军也来帮咱们除雪了!”
“太好了!有将军在,这雪肯定很快就能除完!”
张合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只见凌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街头,他脱去了平日里穿的厚重官袍,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简便劲装,腰间束着一根宽腰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铁锹,动作熟练地铲着雪,弯腰、发力、扬手,一气呵成,丝毫不比旁边经验丰富的老兵慢半分。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爽朗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带着亲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一丝疏离的官威。
他一边干活,一边和周围的士兵、百姓大声说笑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自家兄弟闲聊。
“老王头,你这雪堆得不行啊!”凌云指着不远处一位老者堆起的雪堆,笑着打趣。
“看着挺大,实则松松散散,待会儿一阵风过来,保准给你吹得七零八落!”
老王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笑着摆手:
“将军您就别取笑小老儿了!俺这老胳膊老腿,能堆起来就不错了,哪比得上您年轻力壮!”
凌云又转向旁边一个偷懒耍滑的年轻士卒,故意板起脸:“李二狗,你小子是不是在偷懒?我看你铲这三下,还没我一下铲的多!”
李二狗脸一红,连忙加快了动作,嘿嘿笑道:“将军,俺这不是在蓄力嘛!待会儿就让您看看俺的厉害,保证比您铲得还多!”
“哈哈哈!”凌云朗声大笑,笑声爽朗而真诚,感染了周围的每一个人,人群中又响起了阵阵哄笑,原本热火朝天的除雪现场,更添了几分热闹与温情。
他甚至也跟着众人,再次唱起了那首《精忠报国》:
“狼烟起,江山北望……”声音洪亮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周围的军民立刻跟着附和,歌声再次汇成洪流,在朔方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张合远远地站着,目光死死地锁在凌云的身影上。那个被袁氏父子描绘成野心勃勃、残暴嗜杀的军阀。
那个他此行要刺杀的任务目标,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置身于民众之中,与民同乐,挥汗如雨。
他看着周围的士兵看向凌云时,眼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与信赖;
看着百姓们围着他说笑时,脸上带着毫无保留的爱戴与亲近;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碗尚有余温的姜枣水,回想起一路走来在朔方城见到的种种——井然有序的街道,安居乐业的百姓,士兵们训练时的刻苦,军民之间的和睦……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矛盾和迷茫,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张合的内心。
他握着铁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掌心都被铁锹的木柄硌得生疼。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祸国殃民的国贼吗?”
“袁公……您告诉我的那些罪状,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夺权而编造的谎言?”
“我此行……到底是对是错?”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原本坚定的刺杀信念,在这一刻如同被积雪浸泡的土墙,悄然动摇,甚至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裂痕。
他看着远处那个忙碌而亲切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怀疑,有困惑,有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执行任务的决心,与眼前这鲜活、温暖、充满人情味的现实,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杀着。
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连手中的铁锹都变得沉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