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军民同乐演出……” 张合的思路在极度的情绪波动后,反而变得异乎寻常的清晰,如同被雪水洗过一般。
如此盛大的公开活动,万人空巷,鱼龙混杂,守卫力量必然被极大分散,确实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那二十名早已潜入城内的死士,定然会选择在那一天,在那个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时刻动手!
他的心中犹如经历了一场晴天霹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雾和犹豫。
一直困扰他的恩义与道义的艰难平衡,在认清了自己“弃子”的定位和凌云可能代表的“大道”之后,终于彻底倾斜,有了明确的方向。他不能!
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凌云遇刺!不能看着朔方这来之不易的安定与生机,毁于袁氏这充满私欲与阴谋的刺杀之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张合于内心做出这个艰难而坚定的抉择,眼神在黑暗中重新凝聚起锐利光芒的同一时刻。
朔方城另一处,一座早已废弃、被积雪半掩的民宅地下,更加隐蔽阴森的据点内,二十条黑影如同从地狱缝隙中钻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聚集在一起。
这里是一处挖掘得极深的地窖,入口被厚重的积雪和故意堆放的破烂家具巧妙掩盖,内部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中央的木箱上,提供着微弱而摇曳的光源,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张张毫无表情、如同戴了面具般僵硬、唯有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冰冷与决绝光芒的脸。
“消息已经反复确认了,” 一个看似头领的矮壮汉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大年三十,酉时三刻,征北将军凌云,将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亲自主持并观看所谓‘军民同乐辞旧迎新大会’。
届时,现场人山人海,喧嚣鼎沸,守卫再严密,也必然会有疏漏可寻。”
“这是我们苦等多时,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另一个站在头领身侧,身形瘦削如竹竿的汉子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只要我们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就能趁乱靠近目标,近身,一击必杀!功成之日,主公必有重赏,我等皆可光耀门楣!”
头领重重地点了点头,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折射出嗜血而残忍的光芒:“没错!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我们二十人,按原定计划,分成四组。甲组五人,身手最是敏捷灵巧,想办法混入表演的队伍或者后台区域,寻找最近距离接触目标的机会,用淬毒匕首,见血封喉!”
他目光扫过另外几人:“乙组五人,擅长鼓噪起哄,伪装成寻常百姓,分散在观众最密集的区域。
听我号令,同时发难,制造最大的恐慌和混乱,务必吸引并牵制住大部分明处和暗处的守卫力量!”
“丙组五人,都是军中最好的弩手,各自携带强弩和毒箭,提前潜入,占据广场周围视野最佳的制高点,如钟楼、酒楼顶层等。
一旦混乱发生,或者看到甲组信号,立刻寻找角度,用弩箭远程狙杀!记住,目标优先级高于一切,务求一击必中!”
“最后,丁组五人,由我亲自带领,皆是力士,作为策应。埋伏在预定撤离路线附近,随时准备根据现场情况,强攻打开缺口接应得手的兄弟,或者不惜代价掩护撤退!”
他再次环视众人,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张脸,语气森然如同九幽寒冰:
“都给我记清楚了!主公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取下凌云首级!”
“此番行动,有进无退!无论哪一组得手,其余人等必须全力掩护,能走则走,若事不可为,陷入重围……便为我等心中大业,尽忠赴死,亦是荣耀!”
“诺!为主公效死!为大业尽忠!” 二十人齐声低应,声音虽然压抑着,却仿佛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杀意。
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又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贪婪地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地窖内重归死寂,只有那微弱的灯花偶尔爆开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的浓雾,在这方狭小的空间内无声地弥漫、发酵。
他们自以为策划周详,抓住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却丝毫不知,在暗处,不仅早有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如同猎鹰般监视着朔方城的异常。
更有一个原本应该是他们计划中最关键“内应”的人,此刻内心已然彻底倒戈,成为了他们这致命阴谋中,一颗即将引爆的、指向他们自己的炸弹。
朔方城的年关,在表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祥和氛围之下。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风暴,正在这静谧的雪夜之中,悄然酝酿,加速旋转。
张合的幡然醒悟与刺客们的致命密谋,如同两条汹涌的暗流,正不可避免地朝着大年三十那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奔涌而去。
注定要在那辞旧迎新、本该充满欢笑的时刻。
轰然碰撞,炸裂出惊天动地、血火交织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