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的快马加鞭,马蹄踏碎了官道的寂静,溅起一路烟尘。
当夕阳开始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处位于幽冀交界、太行余脉边缘的荒僻山坳。
眼前的景象堪称荒凉。几处用粗陋木头和茅草搭建的窝棚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坍塌了大半。
只剩下歪斜的骨架顽强地立着,诉说着此地曾有过的人迹。
裸露的山岩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山壁底部,一个黑黢黢、如同野兽巨口的矿洞无声地张开,洞口边缘布满苔藓和滑落的碎石。
周围空地上,散乱地堆积着一些开采出来的矿石,它们颜色灰暗,毫无光泽,表面混杂着令人不安的黄褐色、铁锈红色斑块,像是大地溃烂的疮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涩气味,吸入肺中带着隐隐的刺激感。
整片区域杂草丛生,高的没过膝盖,在萧瑟的秋风中发出窸窣的呜咽,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充分显示着此地已被遗弃多年,连飞鸟走兽都似乎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将军,就是这里了。”糜贞指着那阴森的矿洞和满地狼藉的矿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和窘迫。
仿佛这家族的“败笔”让她在凌云面前抬不起头,“您看,这些矿石色泽晦暗,斑驳不堪,气味也难闻,确实……确实难以入口,被视为毒物并非没有缘由。”
然而,凌云的反应却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或失望,反而眼中闪烁着愈发炽热的光芒。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一堆散落的矿盐前,毫不介意地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颜色最为灰暗斑驳的矿石。
他将其凑到眼前,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审视着矿石的纹理和杂质分布;又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腥涩的气味似乎更激发了他的兴趣;
最后,他甚至在糜贞和典韦惊愕的目光中,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点粉末,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一下(剂量控制得极微)。
立刻,一股强烈的苦涩、涩口以及难以形容的异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但他眼中非但没有不适,反而光芒更盛,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是典型的未经处理、富含多种杂质的矿盐!基础氯化钠成分肯定在,关键是这些重金属离子和不明杂质!只要去掉它们,就是上好的盐!”
他立刻转身,对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一旁、满脸写着“这破地方有啥好看”的典韦吩咐道,语速快而清晰:
“老典,你带几个人,立刻分头去准备几样东西:”
“第一,找这里最大的木桶或者陶缸,越多越好,打满最清澈的溪水或井水,一定要干净!”
“第二,收集大量干净的草木灰,就是烧完柴火剩下的那种白灰,或者去找找附近有没有生石灰,那东西效果可能更好!”
“第三,准备几大块干净的细麻布,越细密越结实越好!第四,弄些木炭来,敲碎成小颗粒,也要尽量干净!快去快回!”
典韦听得一头雾水,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他挠了挠戴着铁盔的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解:
“主公,您要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作甚?这石头疙瘩又硬又毒,闻着都呛鼻子,难道还能用这些灰啊布啊的,把它变成能下肚的宝贝不成?”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平日里寻常可见的东西,怎么能把眼前这明显有毒的石头变成能吃的盐。在他看来,这比让公鸡下蛋还离谱。
凌云此刻心情极好,胸有成竹,见典韦这憨直的样子,也不生气,反而笑骂道: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等你主公我施展手段,把这‘毒石头’变成雪白晶莹的上等精盐,到时候让你第一个尝!保证比你以前吃过的任何盐都够味!”
典韦将信将疑,看着主公那笃定的笑容,虽然心里还是一万个不信,但忠诚的本能让他不再多问,粗声粗气地吼着,开始分派任务:
“都听见主公的话了?你,带几个人去找水打桶!你,去收集草木灰!你,去前面村子看看有没有石灰窑!”
“你,去把那些破棚子上还能用的麻布拆下来洗干净!还有你,去找木炭,敲碎了备用!动作都给我麻利点!”
一时间,这片死寂荒凉的山坳竟然变得热闹起来,士兵们虽然同样疑惑,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纷纷行动起来。
糜贞静静地站在凌云身边,秋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她看着凌云指挥若定、信心满满的样子。
心中仿佛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无比希望凌云能够成功,这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带来的信息有价值。
更是为了不想看到凌云那双此刻充满神采和智慧光芒的眼睛,因为失败而蒙上阴影。
她相信凌云的本事,他总能创造奇迹,无论是战场、政坛还是书院。
但制盐之术,自古便是各家不传之秘,尤其面对这种连糜家老师傅都束手无策的毒盐矿,凌云仅仅依靠这些看似普通的材料,真的能点石成金吗?
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衣角,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凌云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最虔诚的祈祷,祈祷奇迹真的会降临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夕阳已经半没入山脊,天色开始变得昏暗。典韦带着人将凌云所需之物备齐了:
几个硕大的、装满清澈溪水的木桶(甚至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半人高陶缸);
几大盆收集来的、还算干净的草木灰;一小袋不知从哪个废弃石灰窑找到的生石灰;几匹虽然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细麻布;以及一大盆敲得碎碎的木炭颗粒。
“主公,东西都齐活了!按您的吩咐!”典韦抹了把汗汇报着,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看着那些材料,又看看地上的毒矿石,实在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好!干得不错!”凌云精神大振,仿佛即将上阵的将军。他亲自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动手操作。
他首先指挥士兵用随身的刀鞘和石块,将那些颜色浑浊的矿盐矿石砸成更小的碎块,然后投入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中。
“兄弟们,用力搅拌!让这石头里的咸味都化到水里!”他亲自示范,用一根粗树枝用力搅动桶中的混合物。
随着士兵们的卖力搅拌,原本清澈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不堪,颜色迅速转为灰黄。
甚至带着些诡异的浑浊悬浮物,看起来比之前的状态更加令人作呕,散发出的气味也更加复杂难闻。
典韦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忍不住又嘀咕道:“主公,这水……看着比俺们军营外那臭水沟还埋汰,这真能出盐?别到时候喝了拉肚子……”
凌云此刻全神贯注,懒得理他。他接着将草木灰和少量生石灰(他非常小心地控制着比例,避免碱性过强)加入到另一个空桶中,加水调成黏稠的浆状,然后向好奇围观的众人解释道(主要是说给糜贞听):
“看好了,这草木灰和石灰水,性子是‘碱’的,就像……就像能吃掉一些脏东西!”
“可以把水里那些让人中毒的金属家伙和部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沉淀’下来,让水变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