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华佗今日与往常那副仙风道骨、偶尔还带点诙谐调侃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快步走入厅中,脸上不见了平日那洞察世事的淡然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者面对重大病情时的凝重和严肃,甚至连胡须都似乎带着一丝焦灼。
他进来后,甚至省略了所有的寒暄客套,直接对着凌云,开门见山,声音沉肃:
“将军,老夫此来,有要事相告,此事关乎奉孝先生之性命安危!”
凌云心中猛地一凛,仿佛被冷水浇头,瞬间将所有杂念摒除,立刻挥手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甄姜在侧。他正色看向华佗,语气凝重:
“先生请讲,奉孝他……究竟怎么了?可是旧疾复发?”他知道郭嘉身体素来不算强健。
华佗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非是寻常旧疾!今日清晨,老夫在医学院外广场上偶遇奉孝先生,观其行走姿态与面上气色,便觉大为不妥,隐有灰败之象。”
“于是借故上前攀谈,趁机为他请脉探查……这一查之下,才发现……发现他先天根骨便弱,元气颇有亏虚,此乃胎里带来之不足。”
“加之其平日生活过于不羁,尤其酗酒无度,近乎狂饮,经年累月,体内五脏六腑皆受酒毒侵蚀,沉疴痼疾已深!血脉之中,阴亏阳亢之象显着!”
“若再不禁绝酒水,精心调养,固本培元,莫说寿数难永,恐有……恐有猝然昏厥、中风不醒之险!而且……”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长此以往,酒毒深入骨髓,耗竭肾精,于子嗣繁衍之上,恐怕也极为艰难,甚至……终生无望。”
“什么?!竟至如此地步?!”凌云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郭嘉,郭奉孝!
那是他麾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其才智机变,神鬼莫测,堪称鬼才,多少次助他化险为夷,是他极为倚重、视若臂膀的友人!
他内心深处一直隐隐担忧,深知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郭嘉便是英年早逝,难道……命运的齿轮真的无法扭转,非要让他再次失去这位旷世奇才?
而且,还可能让他面临身后无嗣的残酷现实?这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郭嘉那般骄傲的人,该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先生,此言当真?可有……可有救治之法?”凌云急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华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惋惜:
“将军,人命关天,老夫岂敢在此等事上妄言半句?奉孝先生之脉象,凶险异常,绝非危言耸听!”
“救治之法,自然是有,但首要之务,便是彻底、绝对地戒绝酒水,一滴也不能再沾!”
“然后配合老夫独门的汤药长期调理,佐以针灸之术激发自身元气,徐徐图之,或可挽回一二,延长寿数,至于子嗣之事……也尚存一线渺茫之机。”
“只是……”他脸上露出极大的为难之色,摇了摇头,“奉孝先生那疏狂不羁的性子,将军您是最清楚的。他自诩名士风流,视酒如命,常言‘酒乃天地之精华,岂可一日无此君’?”
“让他彻底戒酒,断绝此好,只怕……只怕比登天还难!寻常人去劝说,他定然嬉笑怒骂,当做耳旁风,甚至反唇相讥。此事,恐怕唯有将军您,凭借主公之威与知交之情,或可……勉力一试。”
凌云的心,随着华佗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直坠深渊。
他太了解郭嘉了,那是一个灵魂里都浸透着魏晋风骨、不羁与洒脱的绝顶智者,酒是他的灵感源泉,是他对抗这个纷乱污浊世道的精神寄托,也是他独特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让他戒酒,无异于强行折断他一半的翅膀,剥夺他生命中极大的乐趣与慰藉。这对他而言,何其残忍!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室内气氛压抑。
凌云眉头紧锁成疙瘩,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花梨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一边是挚友兼肱股之臣的性命与未来幸福,一边是对方灵魂深处可能极其抗拒、甚至宁死不从的改变。
这简直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政斗,更让他感到棘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郭嘉一步步走向历史上那个令人扼腕的悲剧结局!
“我明白了。”良久,凌云深深地、仿佛要将胸中浊气全部吐尽般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
“有劳先生费心诊断,并坦诚相告。奉孝那里……我去说!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也必须让他把酒戒了!此事关乎他的性命,由不得他任性!”
“还请先生回去后,尽快拟定一份详细周全的调养方案,需要何种珍贵药材,尽管开出清单,府库中若有,立刻取用;若无,我倾北疆十郡之力,也定要为他寻来!”
华佗见凌云态度如此坚决果决,毫无转圜余地,心中稍感安定,知道这位主公是下了决心要管到底了。他拱手肃然道:
“将军放心,老夫必当竭尽所能!如此,老夫便先行告退,回去斟酌药方,准备针灸器具。”
送走步伐匆匆的华佗,凌云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厅堂中央,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射进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色。
如何说服那个聪明绝顶、洞察人心、却又固执无比、视酒如命的郭奉孝,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酒樽。
这将是一场比任何沙场征战都绝不轻松的“战役”,一场关乎生死与友情的艰难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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