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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涿郡三虚(1 / 2)

第二天近午时分,一阵如同斧凿锤击般的剧烈头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灼痛感。

将郭嘉从深沉而混乱的昏沉中硬生生拽醒。

他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掀开那沉重无比的眼皮,酸涩肿胀的眼睛甫一睁开,便被从窗棂缝隙透入的、过于刺目的阳光灼得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冒。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预想中酒醉后那种粘腻污浊、沾染秽物的不适感并未出现。

反而周身透着一种异常的清爽,连贴身的亵衣都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柔软干净的布料,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内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定是妻子……自己昨日那般失态癫狂,不管不顾地冲回家中,反锁房门,烂醉如泥,定是将她吓坏了吧?

还要她一个弱质女流,来面对、来收拾这般不堪入目的残局……他郭奉孝,枉称名士风流,平日里自诩洒脱,关键时刻却连最基本的体面和稳定都无法维持。

还给最亲近、最应爱护的人带来如此巨大的困扰、恐惧与伤害。

这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他心头反复切割,带来尖锐的痛楚,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甚至生出一股再次沉入那无知无觉的醉乡、逃避这令人绝望现实的冲动。

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扶着墙壁挪动脚步,想去外间寻些水喝,滋润那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更想立刻找到妻子,向她忏悔,祈求她的原谅。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挪到卧室门口,扶着冰凉的门框,虚弱地抬起眼帘,目光投向客厅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当头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只见在那并不算宽敞、陈设简单的客厅中,两个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身影,竟都歪在并不舒适的硬木座椅上,显然是在疲惫不堪中小憩!

其中一人,头微微后仰,靠在雕花的椅背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眼下一片明显的、淡淡的青色阴影,下巴和唇周也冒出了些许青黑色的胡茬。

整个人透着一股彻夜未眠后的憔悴与沧桑——那赫然是位高权重的征北将军,他郭嘉誓死效忠的主公,凌云!

而另一人,则是歪靠在旁边的座椅扶手上,呼吸虽平稳,但脸色同样带着倦容,正是他亦师亦友、智计深沉的同僚,戏志才!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昨天夜里,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为他那具烂醉如泥、污秽不堪的躯体清理换衣、擦拭照料的人,不是他那柔弱的妻子。

而是……日理万机、肩负北疆十郡安危的主公,和素来注重仪轨、身体也同样不算强健的志才?!

这个石破天惊的认知,如同最猛烈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碎了他所有用以维持自尊和伪装洒脱的心理防线!

这比昨日华佗那番关于性命与子嗣的诊断,更让他感到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牵动四方视线的主公,和素来清高自持、爱惜羽毛的志才。

竟然会在他人生最狼狈、最不堪、最丑陋的时候,放下所有的身份、体面和尊严,像最寻常、最尽责的家人老友一样。

为他这个自暴自弃、沉溺杯中之物的烂醉之人,操持那些污秽之事,彻夜守候,担忧他的安危!

这份超越寻常君臣、超越普通同僚的情谊,这份沉甸甸、毫无保留的重视与关怀,如同泰山压顶,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蜷缩起来!

与之相比,自己昨日那幼稚可笑的自暴自弃、那沉溺酒乡逃避现实的懦弱行径,显得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自私、何等的不负责任!

他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面对这让他羞愧欲死的场景!

就在郭嘉心神剧震,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惊涛骇浪之时。

或许是听到了他踉跄挪动时那细微的脚步声,或许是本就因为心中牵挂而睡得极浅,座椅上的凌云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未散的担忧,立刻将目光投向卧室方向,正好对上了郭嘉那双充满了极致震惊、无边羞愧、茫然无措,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

四目相对的瞬间,凌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下意识的警惕,随即迅速被巨大的惊喜、深切的关切,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所取代。

他立刻站起身,尽管因为久坐和疲惫,身体有些僵硬酸痛,动作略显迟缓。

但他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带着强大安抚力量的微笑,声音因为刚醒和昨夜的辛劳而异常沙哑,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郭嘉那轰鸣不止的耳中:

“奉孝,你醒了?”

这简单到极致的四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将客厅里那几乎凝固成实质的空气搅动开来。

另一边的戏志才也被这轻微的动静惊醒,他有些迷茫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待看清僵立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的郭嘉时。

也立刻站了起来,目光复杂地看向他,那眼神中有担忧,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与期待。

刹那间,客厅里,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形成了一个无声却张力十足的画面。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不同的轮廓。

凌云心中念头急转:醒了就好!醒了就还有希望!看奉孝这震惊羞愧的样子,昨日的冲击定然极大,但总算神智清醒过来了。

接下来无论如何,必须趁热打铁,让他彻底接受现实,不能再有任何逃避的念头!必须让他配合华先生的治疗!

戏志才心中亦是波涛翻涌:奉孝啊奉孝,望你经此一夜,能真切体会到我与主公的一片苦心。

能明白你自身性命关乎之大业兴衰,莫要再任性妄为,辜负了主公待我等之心,也辜负了你这一身惊世之才!

郭嘉心中则已是天崩地裂,海啸山鸣:主公……志才……我郭嘉……何德何能……竟值得你们如此……如此待我!

我昨日……我昨日都在做些什么混账事!我简直……枉为人臣!枉为人友!

无声的静默在空气中蔓延,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这沉默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任何苦口婆心的劝慰都更有力量,如同千钧重锤,一下下砸在郭嘉的心上。

阳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清晰地照亮了郭嘉脸上那交织着极致震惊、无边羞愧、汹涌感动和逐渐变得清晰、坚定的悔恨与决绝。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看到主公和志才守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永远地不同了。过去的那个放纵不羁、视酒如命的郭奉孝,必须死去了。

待郭嘉在闻讯赶来、眼圈依旧红肿却强颜欢笑的妻子和侍从的伺候下,简单洗漱,又勉强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清粥暖胃之后。

他那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只是精神依旧萎顿不堪,眼神躲闪游移,始终低垂着眼睑,不敢,也无颜去直视凌云与戏志才那关切而沉重的目光。

凌云心中了然,命人在府中那个小巧精致、绿意盎然的庭院凉亭内设下清茶与几样清淡的果点。

三人移步亭中,围坐在石桌旁。初夏的微风带着花草的清新气息和泥土的芬芳,轻轻拂过亭子,稍稍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几人心头的沉闷与压抑。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最终还是凌云率先打破了这难堪的沉寂,他端起面前那杯色泽清亮的茶汤,却没有立刻饮用。